再端出一碟炒得喷香的花生米,偶尔加一碟卤豆干、腌萝卜,两人对坐小酌,无话不谈。
老杨厂长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小儿子,虎头虎脑、眉眼灵动,性子格外乖巧懂事。
每次熊建国上门,这孩子都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迎接。
小小的身子踮着脚尖,小手稳稳端着粗瓷茶杯和酒壶,动作稚嫩笨拙,却一丝不苟、格外认真,生怕洒出半分茶水酒水。
熊建国至今还清晰记得那次闹出的笑话,时隔许久,一想起来依旧心头温热。
那天他刚踏进杨家小院,孩子正好放学归来,背着小小的布书包,一进门就蹦蹦跳跳、满脸雀跃地大喊。
“爸!熊叔叔!我们来三碗!”
突如其来的话,让正在摆碗筷的老杨厂长和熊建国当场愣住,随即相视一笑,被这孩子的天真彻底逗乐。
后来两人才知晓,孩子当天在学校刚学了第一节英语课,课本上的“Lessonone”,被他凭着生硬的发音硬生生念成了“来三碗”。
孩子全然不知自己读错,还攥着卷了边的英语课本,认认真真站在两人面前朗读课文。
稚嫩的嗓音磕磕绊绊,发音漏洞百出,可眼神专注又坚定,格外可爱。
老杨厂长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认真读书的儿子,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
熊建国静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暖意。
这般平凡又安稳的烟火温情,让他无比思念远在家乡的亲人,也让他在这异乡大山里,找到了难得的归属感。
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并非全是温情顺遂,也有过别扭、委屈与隔阂。
他也曾和性子急躁的同事闹过矛盾,为了工作分歧争得面红耳赤。
也曾被不明真相的领导误会苛责,满心委屈却无从辩解,只能默默憋在心里。
那些零零碎碎的疙疙瘩瘩,曾在心底积压了好几年,每每想起,都让人胸口发闷、满心不畅。
可如今真到了离别之际,所有的不愉快都悄然消散。
那些争执、误会与隔阂,就像山间被风吹散的云烟,轻飘飘的,转眼就烟消云散,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一杯杯烈酒入喉,一句句真心祝福入耳,所有的过往芥蒂,都在这份淳朴的情谊中悄然化解。
在物资匮乏、日子艰苦的岁月里,能有人并肩同行、互相陪伴走过一程,本就是难得的缘分。
最让熊建国心头触动、彻底释怀的,是供销社主任的转变。
此前整整半个月,主任一直刻意压着他的入学审批手续,百般推诿拖延,态度冷淡又敷衍。
那时候熊建国心里不是不委屈,甚至隐隐有些怨怼,生怕自己苦读多年的大学梦,就此被硬生生掐灭。
可真到了他要动身离开的节点,主任却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格外热心周到。
主任特意亲自牵头,邀集了公社一众熟人、供销社所有同事,特意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一场最隆重的饯行宴。
桌上的菜全是自家精心准备的硬菜,现杀的土鸡炖得软烂入味,珍藏一冬的腊鱼蒸得油香四溢,还有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菜,更是搬出了家里珍藏多年的陈年米酒。
宴席过半,主任主动握住熊建国的手,掌心温热,语气诚恳又愧疚,当众给了他道歉。
“建国,之前是我思想僵化、做事糊涂,故意耽误了你的手续,让你受委屈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是个有本事、有出息的好孩子,到了大学只管安心读书,好好学本事、长见识。”
“将来不管你走到天南地北,混得好与坏,咱腊尔山公社,永远是你的老家,你的后盾!”
这番朴实又真挚的话语,瞬间击溃了熊建国心底所有的执念与委屈。
他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积压多日的郁结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不舍。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双手端起满满一碗酒,高高举起,郑重地敬向主任。
随后又转身敬了在场每一位朝夕相处的同事、每一位真心待他的乡亲。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凝成一句厚重的致谢。
“多谢大家这几年的照料与包容,我熊建国记在心里,此生不忘,以后必定常回来看看大家!”
一场又一场热热闹闹的饯行宴,一场接一场的送别与祝福,硬生生耽搁了整整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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