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霏桢抽了抽,才刻意压低了已然粗哑的嗓霏道:
“太医说了,我的病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一两个霏内能好的。到时候,我悄悄到草原,将你换回来……”
何霏霏将那兔子攥得更紧了。
“辛苦妹妹,费心扮演我,若你我此番成了,我许下重诺,放你自由远走高飞,可好?”
上次,还装完全不熟!
世上的女人都捞、都肤浅,觉得祁盛渊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苍蝇闻着屎味就争先恐后往上扑,等到哪天当玩具被玩腻了抛弃了,又想起自己的真心和自己的好来,哭哭啼啼回忆往昔求复合,到时候,不管何霏霏怎么求,他何印都绝不会捡祁盛渊的破鞋!
薛湄芷则又嫉又气,她看何霏霏压根没有把自己介绍给大富豪的意思,也不管刚才自己对何霏霏说的那些话有多么难听了,自动忘记,直直往上凑,要去抱何霏霏那单薄的手臂。
谁知祁盛渊轻轻一格,根本把她当空气,顺手掏了何霏霏手里的车钥匙:
“走吧,时间宝贵,要用在值得的人和事上面。”
这话在内涵谁,不言而喻。
于是薛湄芷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在加长迈巴赫融融的尾气里,率先对何印发难:
“狗东西你刚刚跟何霏霏怎么说的?你说,祁总和你是校友啊!!这么久了,怎么你就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是不是因为你自卑啊,知道你哪儿哪儿都不如人家,啊,何印?”
何印被戳中,登时涨红了脸:
对于这位经历可堪传奇的单于,何霏霏倒是早有耳闻。想象中他当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却不想今日一见,除了满头披散的深棕头发略显狂放之外,无论是他考究的衣着还是头顶发带上精致的金镶宝石,都无处不彰显着,这个稳坐草原之王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一想到距离她不远的乌耆衍便是造成大周北线无数百姓抛家傍路、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何霏霏心中原本隐隐升起的好奇,便很快湮灭殆尽。
不知他对祁盛渊说了什么,只见乌耆衍先是拍了拍祁盛渊的肩膀,之后又与他并排,并顺手摘下祁盛渊头顶的玉冠和玉簪,拆了他每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了另一圈镶嵌宝石的发带,庄正威重地为他戴上。
君子死而冠不免①,这位饱读圣贤之书的状元郎,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下被异族生父除冠易发,也不知他心中会作何感想。
可是也就在这个念头起了的同时,何霏霏的心头却也忽然一涩:
先前自己只当祁盛渊与她同源,从未真正视他为异族,今日她才惊觉,他与她,本就不是同一艘船上的乘客。
漠北于他来说,是回归。
而这里对于她来说,却是远离故土。
彻底入了他人的地盘,她以后行事,应当更加小心才是。
抱着这样一番心思,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时,何霏霏便多费了几番心思。
除了沐发浴身、熏香上妆之外,她还特意将那只象骨雕兔拿出,让宫婢们想方设法,一定要在穿戴上凸显这只兔子。
最后,是曾经为何霏桢梳过不少灵巧发髻的隋嬷嬷,将那如寻常玉佩般大小的兔子置于她的元宝髻正中,替代了原本那位置应当插戴的金凤。
青丝其余各处,则状似随意地钗了几朵银底粉蓝的料器花,配上一身霏白底暗纹的留仙裙,既不过分张扬显得骄矜太过,却又屡屡在细节处,透着一朝公主应有的尊贵。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祁盛渊和祁溯母子二人,竟然都还是着汉服。
尤其是祁盛渊。
只见他青丝高束,笔挺蝉腹巾冠正,以鸦青色大袖道袍②为底,外罩霏白暗纹比甲,腰间缀以金黄丝绦,丝绦流渊经由碧玉绦环垂于前侧,脚踩大红方舄,从上到下,皆是邺城上下士大夫最为时兴的打扮。
而令何霏霏眼前一亮的,还不止这个在胡地穿着正统汉服的祁盛渊。那几名引着他们入席的艳色女郎,转身之间,那鲜红色裙装紧致的束胸便露出一片雪白,配上那不堪一握的柳腰坠着的叮当银铃,饶是可餐秀色,足以眼花缭乱。
落座时,那几名妖艳女郎便围侍在祁盛渊的身旁,何霏霏则被安排在了稍远的位置,二王子车稚粥也在,而祁溯的座次,更是几乎在角落里。
终于有机会单独陪侍的戴嬷嬷,见此情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嬷嬷反应神速,就在那大汉的注意被身后的祁盛渊吸引的当口,不仅眼尖发现了大汉腰间的小刀,甚至还破釜沉舟,上前将那小刀给抢夺了下来。
韩嬷嬷一介女流,先前也根本没有受过任何有关武斗的规训,此时全凭一身力气和本能。
但就这样,她却也能握着那小刀,直直捅向大汉的腹部,而祁盛渊也恰在大汉再次转身的时候,顺着那弯刀上抓,竟然生生将弯刀夺了下来。
再然后,便是反客为主,用弯刀速速了结了这个腹背受敌的大汉性命了。
很快,马车外的兵戈之声全部停歇,何霏霏将光.裸的双脚收回身上盖着的衾被里,这才看向了祁盛渊那仍旧鲜血直流的双手,颤抖问道:
“大人,你的手……可还要紧?”
祁盛渊虽面容淡定,可脸色却明显因为失血过多而白了几分,他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快速扫过了蜷着身子的何霏霏,方才略微摇头,复道:
“公主你呢?”
“多亏了韩嬷嬷和绿颐舍身护我,”她拍着胸口,“不过,我最应当感谢的,是大人你。”
“公主本为万金之躯,保护公主,是微臣分内之事。”祁盛渊的指尖仍旧滴着血,“经此一事,这车厢内外都留了太多血腥之气,恐怕得劳烦公主在此停留些时辰,待到一切都重新休整好了,再行出发。”
北上和亲的队伍,虽然绝大部分都是由大周皇室安排,可因着祁盛渊特殊的身份,这支队伍的实际首揆,却是他这个漠北王子。
弘光帝派出的和亲使官叫孟皋,原本是周宫控鹤卫指挥使,虽无沙场御敌的经验,却也做了十余年的守卫。和亲队伍在离开邺城不久便遭此袭击,结果虽有惊无险,可赫弥舒王子却因此受伤,孟皋难辞其咎。
何霏霏被迫下了马车,来到祁盛渊身边时,孟皋便正在向他逐一汇报,发现的这次袭击的种种细节。
“王子,活捉的几名贼匪始终不肯说出主脑何人,”孟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时写满了谦卑和恭敬,“是否需要我这边,严刑拷打?”
祁盛渊只淡淡扫过仍盈着血的双手,“既然是胡人,来历我已了然,务必留他们活口,旁的无须要多行。”
孟皋正要领命退下,却又见劫后余生的公主,领着宫婢们就站在他的身后,便即刻抱拳请罪:
“微臣保护公主殿下不利,请公主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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