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时分,天色已近午。
卫铮独自步下玉堂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日光照在他的朝服上,却照不进他心里。方才殿中的一幕幕还在脑中回放——许相的冷笑,张济的尖刻,那些附议者嗡嗡如蝇的低语。
他不是不知道朝堂险恶。卢师提醒过,曹操提醒过,连妻子蔡琰临行前都忧心忡忡。可真正身处其中,才知这险恶是何等刺骨。
在战场上,敌人是明刀明枪,你死我活。在这里,敌人笑着夸你“少年英雄”,转眼便在你背后捅刀。他们不关心北疆是否安宁,百姓是否安居,鲜卑是否卷土重来。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官位,自己的钱袋,自己的派系。
卫铮忽然想起杨璇。
那个以石灰马车破敌的零陵太守,那个在槛车中咬破手臂、血书陈情的硬骨头。他立下赫赫战功,换来的却是诬陷、锁链、押解进京。若非他刚烈至此,只怕早已冤死狱中。
而自己呢?不过是被人当庭攻讦,尚未遭牢狱之灾,已经该知足了。
可笑。
可悲。
“鸣远!”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曹操赶上,与他并肩而行。这位议郎今日也着了朝服,却被他穿得歪歪斜斜,冠带松垮,仿佛随时要脱下这身束缚。
“孟德兄。”卫铮拱了拱手,神色淡然。
曹操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多言,只道:“走,去你府上讨杯酒喝。”
卫宅后堂,酒过三巡。
曹操放下酒樽,长叹一声:“今日殿上那帮人的嘴脸,你也看见了。
想那许相、张济,也是名门之后,许相之祖许敬、父许训皆官至三公,张济曾祖张酺一代名臣,官至司徒。不想如今皆阿附宦党。还有那几个附议的——你可知道,那位口口声声说你‘私贩马匹’的侍御史,他家里在凉州养了上千匹马,全卖给郡兵,价比市价高出三成。”
卫铮默默饮酒,不接话。
曹操又道:“你以为他们真关心鲜卑人来了没有?关市的损失是真,可那是张承那厮胡作非为惹出来的。他们不敢骂张承,不敢骂张让,只好骂你——谁让你赶走了张承,断了他们的财路。”
“我明白。”卫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恨他们攻讦我。我恨的是——”
他顿了顿,握杯的手指节节泛白。
“我恨的是,满朝衮衮诸公,竟无几人真正关心北疆。平城的城墙被鲜卑人砸出十几道缺口,每道缺口都是用将士的命填上的。强阴南下官道,关羽的骑兵为了截击鲜卑援军,两天两夜未歇。马邑城里,百姓把自家的门板拆了给我们加固城门——”
他一仰头,将满樽酒饮尽,重重顿在案上。
“这些,他们看不见。他们只看见那几家商社的账本,看见落鹊谷那几百具遗体,看见卫铮这个人挡了他们的路。”
曹操沉默良久,给自己也斟满酒,缓缓道:“鸣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卫铮抬眼看他。
“不是你的武勇,不是你的兵法,是你打了这么多胜仗,心里还装着那些兵卒百姓。”曹操苦笑,“我见过太多将军,初时也热血,也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可一旦手握重兵,见识过朝堂的黑暗,尝过权力的滋味——他们就变了。开始结党,开始钻营,开始把自己当年最恨的那一套用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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