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于皖轻叹一口气,睁开眼,朝林祈安看去,看得见林祈安眼里流露出的坚决。于皖启唇说话,声音很轻,裹挟的态度却不容拒绝,比林祈安表露出的还要强硬。
于皖道:“祈安,我……不会当掌门。”
“师兄。”林祈安双手攥过身侧衣摆又松开,一双眼像是无脚的鸟,不知到底该落在哪,“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只是想着,先告诉你,你也能有足够的时日考虑接受。”
“不用考虑。”于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根本没想过当掌门,也不可能……当掌门。”
林祈安讶然,目光终于落到于皖的脸上,落到他的眼间,追问道:“为何?”
于皖答道:“我已经入魔了,往后就算继续修道,也是以心魔修道,成为魔修。”
“修真界……容不下魔修,更不可能允许一个魔修,担任掌门。”
他的一双血瞳剔透恍若琉璃,泛白的唇间说出无可质疑的话。林祈安与他对视,沉默片刻,还是执拗道:“心魔一事,并非你所愿,是受他逼迫,是他损害你灵脉,才致使你为了存活,不得不重新塑造灵脉入魔。”
出乎意料的是,于皖笑了一声。
他笑着摇头,面色平静地否认道:“还真不是。”
于皖道:“入魔……是我心甘情愿的。”
林祈安的瞳孔蓦然收缩,朝后退过几步,身形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他的双唇哆哆嗦嗦,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只将袖口牢牢地攥紧在掌心,紧紧盯着于皖的唇,好像还在确认,他听到的话,确确实实是于皖亲口说出来的。
刚从林祈安突然决定卸任掌门的中回神的李桓山和宋暮,听到于皖的话又是一惊,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震惊。白狐没忍住尖叫一声,又一次从宋暮怀里跃出,三两步跑到床上,蹭过于皖的手,八条尾巴不住地拍打,空中浮起不少白毛。
苏仟眠那搭在于皖肩上的手突然地用力握紧,随之又快速地松开,稳稳地扶住他。于皖在苏仟眠借以手掌传来的支持下,曲起手指,蹭过几下白狐的脸颊,在重重追寻探究的目光中,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个头。
于皖的神识一直没断过,尤其在最初几日,心魔和金丹互相抵抗最为凶猛之时。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得到,甚至是看得到体内汹涌的两股势力,一黑一金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于皖静静地观望它们争斗,看到他费劲千辛万苦结出的金丹被层层黑雾包裹在其中,金光黯淡,好不可怜。
就像他入道多年,自以为看破陶玉笛的计策,实则至始至终都被困在陶玉笛的利用和阴谋中一样。
就连这一枚金丹还是他在陶玉笛的教导下,才得以生成的。
于皖露出个苦笑,一瞬之间,动摇忽起。
陶玉笛一死了之,但他对陶玉笛的入骨恨意不会散去。往后的日子里,哪怕他离开庐州,哪怕他走到无人认识的天涯海角,只要运转起灵力,只有金丹还在他的体内,他都将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陶玉笛做下的一切,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曾经对陶玉笛付出的情谊。
他实在是,不想再和陶玉笛,有任何关系了。
陶玉笛明知他母亲是魔族人,却从不肯在他面前掩藏过对魔族人和魔修的恨意,将自己所学的所被传授的那些原封不动地教给他们师兄弟三人,于皖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里,也从原本地对两族人的平常看待,到慢慢地对魔族人开始有了偏见,因自己的半身魔血自卑不已,觉得是魔族的血统耽误他的修行。
陶玉笛告诉他们,魔血压抑心魔反噬只是魔族人的自欺欺人,真正的魔修都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妄图吞并整个人族,将人界各州炼成供他们索取的人间地狱。
可是当真如此吗?
难道修真界的人就全是一心向善了?抛开别人不谈,口口声声讲述这一切的陶玉笛本人,就是个恶人。他对许千憬有痴念,于是自我感动地要为她报仇殉情。为达成目的,他不惜害死无辜的于扶远和红浅,害得于皖家破人亡,还要道貌岸然地作于皖的恩师,将他当做复仇的工具,无法达到期望后又将于皖弃若敝履,多年后再设计召他出山,将他利用得淋漓尽致,榨干他全部的价值。
于皖不由得想反抗。
而自愿入魔,放弃挣扎,任凭心魔吞噬金丹,化解过往几十年的修为,就是他反抗陶玉笛的方式。
哪怕陶玉笛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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