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亲眼所见了田誉和的离世,于皖心间有股说不上的难过,也有一切结束的喜悦。无须物证,无须明日他出身揭发,田誉和已经自我了结了性命。
无论如何,好歹田誉和突然的死,没有牵扯到被他以连心丹控制的所有人,算得上万幸。
于皖想着要尽早离开,找到玄天阁的人禀告方才发生过的一切,而后去找到陶玉笛,和师父说清情况,让他别再执迷去找蛇妖。
大抵是到子时了,胸间传来隐隐的阵痛。起初于皖以为是蛇毒发作,没有在意。他寻常地站起身,在看到身前棋局上的白子变为红色时,猛地瞪大眼,意识到,不对。
不是蛇毒。
是心魔。
耳边不知何时传来不真切的笛声,于皖明明听不清楚,却依然能感受到清脆声音对自己的控制,一声声召唤他心底最深处的邪念重见天日。于皖急忙收好药瓶,闭眼运转灵力压制,奈何笛声愈来愈清晰,以他浅薄的灵力根本难以压抑。
他的思绪是清楚的,但手间动作却不受控制。于皖不受控制地停下运转,右手探到腰间拔出剑,高高举起又落下,一剑斩断面前的棋盘,黑子白子叮当咣啷地落了满地。
于皖已经无暇顾及。
他感受得到体内金丹上萦绕的丝丝缕缕的魔息,自丹田侵入他的五脏六腑,顺着经脉流过他全身,控制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妄图侵占他的识海,吞噬他的理智。
于皖满心痛苦而绝望。他心间拼命挣扎,驱散魔息,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停下。
殿内被他的剑气砍得一片凌乱,满地皆是碎掉的木块,香炉被打翻,燃尽的香灰和木屑一并飘散在空中。烛火横倒在地上燃烧,一滴滴烛泪落在地上,和木屑黏在一起,好像在无声地哭泣,痛斥于皖粗暴的行为。
于皖跪坐在其间,在挥剑往地上砍去时,骤然发力,把剑深深地插入地里,强迫自己无法拔出,以此换取片刻安宁。
也只是片刻罢了。
他深知自己的心魔是有意被人唤醒,但眼下无法控制举动,更不知吹笛之人身在何处。他不敢出去,只敢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趁着空隙调转浅薄如细丝的灵力,抵御滔天巨河一样的魔息。哪怕他自知是徒劳无功,白费力气,也不敢停下。
就在于皖满心绝望的时候,偏殿的门被打开了。
与此同时,入耳的还有突然急促且清晰的笛音。体内魔息在笛声的催促中,如灯火下肆虐的鬼影,将于皖彻底淹没控制。他睁开一双血红的眼,毫不费力地拔出霁月剑,转身朝来者刺去。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严沉风和边诗卿。
于皖还能在被血红色充斥的天地间认出他们。他不想伤害他们,可手间长剑早就不受控制地朝他们刺去。严沉风上前一步,把边诗卿护在身后。于皖的眼睛睁开又闭,眸中血色黯淡又腾起。
他想大喊出声,想要他们躲开。
可若他口间当真能如意地发出声音,又怎么还会举剑朝他们刺去?
就像二十年前一样。他也是一样不受控制地,举剑刺入李桓山的掌心。
不,不行。
于皖心下怒吼一句。
不能伤到他们。
哪怕是自尽,哪怕今夜他死在这里,也不能伤害到前来查探异样状况的严沉风和边诗卿。
被黑色魔息包裹在最深处的无法看清的金丹,被于皖强硬地冲破堵塞的灵脉,强行召出后,毫不犹豫地深深一剑插入进去。
可惜事况太紧急,加之于皖不敢耽搁,所以他实在顾不得霁月剑是否精准无误地刺入体内的金丹,将其粉碎成两半。
严沉风和边诗卿皆是惊在原地。
严沉风已经取出飞雪剑应敌,不料于皖会在最后一步剑锋一转,反倒直直握着长剑朝自己刺去。
鲜血霎时喷涌而出,血腥味盖住檀香。于皖的浅蓝衣衫被染红,双手还握在剑柄上。长剑刺穿他的胸腹,血珠一滴滴沿着剑尖掉落。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
于皖跪坐在一片血迹中,长睫止不住地颤抖,全身也因为被刺穿的疼痛而颤抖。虽说他痛到无法起身,痛到一动都不能动,心中还是满足的,甚至涌过一阵甜蜜。
他无力地扯动嘴笑,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想道,还好这一次,我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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