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子心切。
陶玉笛低低复述一遍,而后大笑出声,宛若疯魔。
难道这世间只有钱澎这个做父亲的心疼自己儿子,旁人就不疼不爱了?难道许千憬和李正清就想早早地离开李桓山,而非陪他一同长大?
田誉和知道他还沉浸在故人离去的悲痛中,说来说去,也只能以“节哀”二字劝慰。
自古以来,死在妖兽下的修士也称得上不计其数,可惜总要降在身边,落在自己头上才会明白,其间苦楚远非“节哀顺变”四字能够囊括。
田誉和把几乎失控的陶玉笛送了回去,走出来才发现门边坐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抱着怀中木剑,像只小兽,发红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大概是那对神仙眷侣的孩子。
田誉和走到李桓山身边,见他满身灰尘,想伸手帮他拍去。可李桓山非但不领情,还连连躲避,一双眼里全是警惕和不信任。
田誉和叹了口气,最后也只是摸了下他的头。李桓山依旧闪躲,不过没躲开。
陶玉笛花费一番功夫才彻底冷静,被迫接受了短短几日内发生的一切。可坐到李桓山身旁时,迎接他的是更多的无措。李桓山的心痛比他只多不少。陶玉笛不知该如何安慰,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晌,也只喊了一声,“桓山。”
此前他尽心尽力地瞒住李桓山,怕他承受不住。陶玉笛一介活了近百年的修士尚且无法接受,何况只有几岁的李桓山。可玄天阁人多口杂,外面流言纷纷扬扬,陶玉笛一己之力,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阻挡不了已经烧破纸的火焰。
恐怕李桓山在大殿前找到他,在问出那一句“我爹娘呢?”时,就已经得知真相。
陶玉笛是李桓山除父母外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他扭头看向一副潦倒模样的师长,问道:“我等不到他们回来了,是不是?”
“桓山……”陶玉笛伸手将瘦弱的孩童揽在怀中,视线抬起又落下,不知到底该落在哪里,更不知怎么把实话解释给他听。唬人的道理他自己都不信,又如何能让李桓山相信。
“不是说有灵果能让人复活吗?”李桓山迟迟得不到回答,仰头又问一句。
“传说确有此事。”陶玉笛陡然一惊,没想到他连这都知道。
世间传说太多了,从上古天地开辟到人魔两界分立,沧海桑田的变迁里确实混杂过少数几则灵果救人的故事。
可传说到底只是传说,倘若真有灵果能逆转天道将人复活,多年来为何从不曾真正有人成功过?
听闻陶玉笛久久的沉默,李桓山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破灭,压抑几日的悲痛决堤,在长者怀里痛哭流涕。
李桓山的哭声如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陶玉笛的心,将他压抑的痛苦重新挤出,却又不准表露。失去双亲的孩童比他更加孤苦无依。他无声地着李桓山,抬头眺望远处星空下的起伏的重山,突然冒出离开的念头。
他在这里拜师,在师门里遇见许千憬。活到今日,山间的一草一木早已融入至血脉中。陶玉笛每每看到都会触景生情,忆起在何地偷过桃果,又是在何地饮过酒比过剑。
往昔带来的悲痛绵延不绝,和深夜里的远山一样看不见尽头。
“桓山。”陶玉笛犹豫一下,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肩头一沉,陶玉笛扭头望去,李桓山抱着浸满泪水的木剑,昏睡在他的怀里。
项川离开后,蛇妖的怒火和风波很快平息。死去的人如昨日云烟,除去至亲外无人惦记,门中长老弟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掌门人选。陶玉笛去意已决,在离别玄天阁前,他一人去了趟南岭三州,一是想尽可能地找回许千憬和李正清的尸首,二是有些想不通。
钱澎懦夫一个,怎么敢和村民一起演戏,欺骗到玄天阁掌门头上。
陶玉笛先去找群墨,蛇妖身受重伤闭关不出,故人踪迹未曾寻,他的疑心却被证明。
钱澎背后确实有人指使,消息自南到北传得飞快,村民统一了口径,咬定是项川胁迫。陶玉笛不肯信,却又无从查起。
他只能猜得到这大抵是一场被安排好的阴谋,但没打算告诉李桓山。这孩子聪慧得紧,都知道用灵果救人,若要知道父母是被人算计的棋子之一,恐怕今生都要活在怨恨里。
陶玉笛不想,不愿,也不忍心看到那个场景。
所以他瞒住李桓山,和所有人说的一样,是项川私欲过重,害他父母丧命。如今项川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李桓山的路也该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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