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谌不是喻维。故事内的犯罪与反犯罪。故事外的犯罪与反犯罪。
喻谌能分清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她读不架空的犯罪小说,不代表她真的认为在该时间、地点,有犯罪者曾经如此杀人。她也不认为自己当真会喜欢杀人。她时常感觉自己想杀人,更多是因为她不会识别与发泄自己的感受。她说希望把尤尼基切成很多块、这样自己就可以有很多尤尼基,也只是在用有点暴力又有点可爱的方式表达她喜欢尤尼基、想把她留住。
这时,喻维完全不懂为什么某作品的作者会说这句话。
喻维想,她明白为什么某作品的作者会挑选一个与现实似是而非的故事背景,为什么会写英国的王子、泰国的军事政变、剑桥大学与首都医科大学与中央音乐学院。因为这很宏大,而作者想做宏大叙事。因为这种日常生活与反人类遭遇的对比尤为恐怖,而恐怖可以使故事扣人心弦。因为如果借用了现实的世界观,就省事,就不必再自己构思、描写新的世界观,而是可以很方便地让读者顺着现实联想。
很久以后泰国、缅甸、柬埔寨的电信诈骗与人口贩卖被“虽远必诛”。喻维读报道。她发现,正如她所猜测的,类似某作品里的某角色与某角色的,从受害者成为了加害者的人,一旦成为了加害者,就不会因为曾经的受害者身份而免于罪责。这或许不很对。这使一些被拐卖的人被困在绑架、剥削他们的机构里,想获救却不敢逃脱。某拐卖者的微博疑似被翻出,几年前他曾以藏头诗写“我想回家”;最后他大抵回家了,不过报道说是“缉拿到案”。这才是真实。而且有人绑架某角色么?他不是已经成了某组织的最高首领?为什么还要诱导读者,用“他是一个受害者,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的思路来想他?
喻维想说:“那,你就不要让你的小说里出现一堆现实的国家与组织。你用了这些名词,为什么又不遵循这些名词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里的基本规律?适当的虚构当然可以,但为什么你要让你的一部分读者纷纷评论某角色没有错?”
可是,她没有这么讲。
好言好语地指出对方的错误,对喻谌而言很容易。只不过,话说得太软了,似乎一般都是起不了作用的。何况,这无趣极了。这时,喻谌自以为不是一个善良到懦弱、善良到被精神控制、善良到被煤气灯操纵的人。对犯了错误的人、对伤害了喻谌的人,喻谌的恶意占比很大。使一个讨厌的东西完蛋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明确地反对它,另一种是不反对它、反而促进它,加速它疯狂与灭亡的进程。前者更道德也更直接。这不符合喻谌的防御机制。喻谌不想扮演一个义愤填膺而歇斯底里的、绝望而无助的好人。
喻谌清楚加速主义不对。可她也理解为什么尤尼基会成为加速主义者。尤尼基希望辉夜之城毁灭得更彻底。尤尼基不想给辉夜之城自我纠正的机会。
如果喻谌受到了伤害,那对伤害了喻谌的人,喻谌更情愿成为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她希望自己是一个危险的人。她希望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只是有一些很基本的诉求。”后来,喻维的心理咨询师承认喻维的话,“你承认言论自由。他们有拿爱泼斯坦岛作各种叙事的言论自由,你也有反对他们的言论自由。他们不让你说他们不允许的,你的应对便是,在他们的场域内,你用他们允许的方式与他们沟通。”
喻维不会以真实的政治作为切入点,但她会以牛津与剑桥的故事作为切入点。一些在其他人看来严肃的事物,对此时正在成熟中的喻维是比较日常的游戏。然而,喻维被陌生人告知过,很多人不习惯无时无刻像喻维一样——喻维倒也没有这样,但她确实比常人更多地——探讨社会问题。基兰·马克斯威尔,不是一个某作品的一般读者会知晓的名字。不然,喻谌相信,就会有更多人觉得某作品不妥。可,牛津与剑桥是轻松的。轻松到会让某作品里直接出现后者。
喻谌会让自己来满足猎奇。
——她错了。此刻,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尤尼基作为“被风流岛指定的人”选中时,便已经被风流岛的猎奇伤害到。她也还没有意识到,她不应该尝试用真实满足猎奇、不应该与讲不通道理的人试图隐晦地讲道理。她更还没有意识到,人以群分,在这种反智的法外之地的舆论可以有多危险、多愚蠢。
人们会曲解,会阴谋论,会传播谣言。
澄清一些谣言不是喻维的任务。只要转发评论不过五百,或者只要说得足够避讳禁忌,人有传播一些谣言的言论自由。即便转发评论过了五百,即便说得不够避讳禁忌,当事者也未必管互联网的谣言。
法律是社会的公共资源。不是所有人都是公众人物。社会的公共资源不值得为这点破事占用。
喻谌说她与朋友吐槽,莫德林有奴隶制。她说,刚入学时自己写不完作业,又说,说,自己曾经如何被某人精神控制,又说,有人曾经一边坚称自己没有精神病却私自停药、一边倒错着念着喻谌的处方逼迫喻谌服用错误剂量的药,又说,自己曾经干涉着不能与另一个精神状态欠佳的孩子来往、后来那个朋友死了。
有人说,出身好的孩子心思重。喻谌不解。她与她成长环境的矛盾,让她此时依然觉得她周围有很多人出身比她更好——或曰,处境比她幸福、人因此比她健康。
横向对比,哪怕没有尤尼基·法曼与辉夜之城,喻谌也比同圈层的同龄人多一些奇怪的社会阅历。她与她的家庭不和睦,她在遇到尤尼基·法曼以前没有持续至今的知心朋友,她像一些人口陷在贫困陷阱里一样陷在精神障碍的陷阱里,自己解决了一个自己的困难以后又会遇到新的困难,精力始终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据,一度在一些方面永远做着非最优决定。
可是,生活还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喻谌在逐渐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喻谌在逐渐走向成熟。虽然喻谌一直处在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引领的状态,但,因为喻谌对她的恋人有一种很纯粹的、全心全意的喜欢,也因为喻谌在迅速地成长,所以她的恋人始终没有离开她。简直没有什么比一边在现实中炸奴隶岛一边看到炸奴隶岛小说更令人愉快了。这时,现实中的炸奴隶岛事件还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然而小说可以有。
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某作品的作者都不止一次说,她只是在乱写。
某作者好像很抗拒让她的人物推翻某组织。或者说,她抗拒严肃的思考。喻维是一个会给自己喜欢的作品写分析的人。她用伯克的崇高来源于恐怖的定义分析某角色为什么从文学意义上吸引人。她用尼采的奴隶道德的观念来说明形容某角色的问题乃太道德是不准确的。几乎每一次在喻谌试图发这种分析时,某作者都会更新角色在某组织的快乐生活。
——淫秽色情地描绘极端暴力的,不止有某作品。还有《美德的不幸》、《眼睛的故事》、《索多玛一百二十天》。喻维暂时只接触过这类作品,所以她以为,某作品的受众也都是萨德侯爵、巴塔耶、《索多玛一百二十天》之受众那类人,某类作品的作者也都是萨德侯爵、巴塔耶、帕索里尼那类人。
可喻维是否接触过萨德侯爵真人?她未。可喻维是否喜欢《索多玛一百二十天》?她读过不少二战资料,她感觉很疼痛;因此,她既不觉得帕索里尼能引发性唤起也能理解帕索里尼的隐喻,但她不喜欢。
然而,哪怕萨德侯爵与巴塔耶与帕索里尼稀少,但禁止某作品,就相当于禁止了潜在的萨德侯爵与帕索里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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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有参照一则来源自由亚洲电台所属媒体的报道。自由亚洲电台是现实的境外势力。所以我写“微博疑似被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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