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倒不是没有听清楚顾祁宴说的那句话,是那几个字说出口太莫名,莫名到感觉像一小截极细的刺趁她不备轻轻扎进耳朵里,连疼意都迟了一会儿才有知觉。
【我们家小朋友。】
太突兀的表达,自从她上了大学成年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称呼为小朋友了。
更何况还是从一个甚至算不上熟悉、更算不上年长的年轻男性口中说出来。
但显而易见,他的这句话立场分明,效果立竿见影。
语气很轻,甚至像是带着点笑,可这句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包厢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赵局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去,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带着一点仓促,“顾、顾总您言重了,哪有什么惹事不惹事。小温老师认真负责,我们正和她沟通工作呢。”
“是吗。”
顾祁宴这才看了他一眼。
他面上仍旧是平素里那种很淡漠的平静,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寻常到更像只是途经这里,临时推门进来问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温窈却明显感觉到,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包厢里的气息都被迫往下沉了一截。
那些原本还坐得四平八稳的人,此刻都或多或少换了姿态。
有人把夹在指间的烟掐了,有人将酒杯往桌内推,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参与过方才那几句不算好听的玩笑。
那位一直负责对接的白小姐站在门边,脸色甚至可以形容为惨白。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下午还需要自己带着参观介绍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京广台的实习生,转头就成了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绝对惹不起的这尊大佛嘴里的“我们家小朋友”。
毫无亲缘关系的年轻男女,这样的一句称呼充斥着暧昧,温窈很清楚这样一句话被这么多人听见,一定会被理解成另一层意思。
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别样的难堪。
甚至有那么一刻觉得既悲凉又荒唐,这些天里她视作洪水猛兽、因为看不透而畏惧、极力想要远离的势力,居然在这一刻成为解救她的一剂良药。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不能那么做。
借他的势,是要付代价的。
她不应该也不能借顾祁宴的势摆她的威,她承担不起背后的筹码。
她下意识张口想解释,“顾总——”
顾祁宴却已经抬步走进来。
他没有走到主位,也没有同赵局长寒暄,只在温窈身边停下,视线落到她膝上那个被她抱得很紧的包上。
“东西都在?”他问,旁若无人又毫不遮掩。
温窈指尖微松,立刻点头。
“在。”
“没有和你一道儿来的老师么?人呢?”
“有,郑老师……”温窈看了眼隔壁方向,“因、因为喝太多酒,刚才被扶去休息了。”
她说得很含蓄,顾祁宴却已经听明白。
他终于转头看向赵局长,语调不高,“赵局,京广台的人在临城拍摄,喝成这样,传回去不太好听。”
赵局长额角那点笑意已经撑不住了,却还勉强维持着场面,“顾总您、误误会了,郑老师也是高兴,我们这边太热情,没把握好分寸。”
“热情是好事。”顾祁宴说,“分寸也要有。”
这一句话落下,包厢里连陪笑声都没人敢接。
温窈低着眼,鬼使神差又想起何老师之前同她说过的话。
有些人的体面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当时听得似懂非懂。
这一刻却突然明白了一点。
顾祁宴没有发火,不需要高声质问,没有半个难听的字。他甚至始终是礼貌的,可那些人偏偏都因为他的礼貌而变得更拘谨。
越是轻描淡写的态度,越有份量。
赵局长很快让人去看郑骁,又叫人准备解酒药,说京广台两位老师今天辛苦了,资料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明天一早就让园区送到酒店去。
温窈坐在原处,仍然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手里的包被她抱得太紧,指节已经有点发酸,可她还是不敢松。
顾祁宴低头看她,“能走吗?”
温窈慢半拍抬眼,“能。”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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