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感觉自己的脊梁骨真的在发冷、发软。是啊,没有脊梁的人,不就是一条狗吗?一条摇尾乞怜,谁给骨头就跟谁走的狗。
他想起年轻时,也曾有过风骨。孙策攻会稽,他兵败被俘,孙策劝降,他说:“吾受汉恩,岂能事贼?”虽然后来还是降了,但那时至少还有过挣扎,有过坚持。
可后来呢?一次次的妥协,一次次的自我说服,一次次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让他渐渐忘记了最初的坚持。他学会了圆滑,学会了“顺势而为”,学会了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飞黄腾达。
他成功了。他成了三朝元老,成了海内名儒,成了天下士人仰望的对象。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是他的脊梁。
是他的灵魂。
“也敢在我大汉王师阵前,狺狺狂吠?”
刘封的目光如冰,扫过王朗惨白如死灰的面容。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王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冻结。那不是普通的轻蔑或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一种看透本质后的彻底鄙夷。
在这一刻,王朗终于看清了。
他看到的不是刘封一个人,而是整个汉室四百年江山的重量,是二十四代先帝的注视,是无数为汉室捐躯的忠臣义士的亡魂,是天下亿兆黎民对“正统”的期盼。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对立面。
他是叛徒。
他是贰臣。
他是……断脊之犬。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
刘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钧之力,砸向王朗。
“厚、颜、无、耻、之、人!!”
六个字,间隔分明,如同六记丧钟,次第敲响在王朗的魂灵深处,也敲在许昌城头每一个魏国君臣的心头。
余音,仿佛真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裹挟着冰冷的春风,渗入甲胄的缝隙,钻入砖石的孔洞,久久不散。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汉军阵中,数万将士屏息凝神,胸膛中热血奔涌,却无人发出一丝杂音,唯有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汇聚在太子殿下挺拔如枪的背影上,汇聚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大纛上。那旗帜,仿佛因这正义的雷霆之音,而更加鲜艳夺目。
最后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一锤一锤,将王朗最后的精神防线彻底击碎。
“噗——!”
一口鲜血,从王朗口中狂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心头之血,是精气神所化,是他七十余年修为、信念、生命力的精华。猩红的血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弥散,溅在他玄色的三公官服上,染红了雪白的长须,也玷污了那柄象征皇权的九旄节杖。象征着尊荣与使命的一切,此刻都蒙上了耻辱的色彩。
“王公!”
“司空!”
许褚和随行的护卫惊呼着冲上前来。
王朗的身体向后倒去,手中的节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远去。许昌城巍峨的城墙,汉军如林的旌旗,刘封冰冷的面容,全都化作一片混沌。
只有耳朵里,还回荡着那句话:
“厚颜无耻之人……”
“厚颜无耻……”
“无耻……”
是啊,无耻。他这一生,最终竟落得这样一个评价。
而最可悲的是,他知道,他将永远背负着这个罪名、这个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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