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墨染香的剑鞘在她腰侧轻轻晃了一下。
不,那不是他。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罗刹人已经死了。
她已经亲眼见证过他的结局,见证过那个男人用自己的死亡为一个女人换来了一整个世界的新生。
她甚至在他的墓碑前站过——那座没有名字的无字碑,立在天命旧总部的墓园深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
可诊台后面的那个金发男人却抬起了头。他看见了她,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是春日湖面上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却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漾开了一抹她太过熟悉的温和。
他放下手中的笔,将双手轻轻交叠在桌面上,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彬彬有礼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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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素裳。近来可好?”
“罗刹人?”
李素裳惊愕地看着那张太过熟悉的笑脸,手中的墨染香差点脱手。
她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她因为太想念那个混蛋而产生的错觉。
“你还活着?!”
罗刹人看着她这副又惊又疑的模样,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在这间被草药味浸透的小诊所里漾开了一圈极温暖的涟漪。
“侥幸,还活着。”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在“活着”两个字上极细微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本身也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李素裳在罗刹人的小诊所里借宿了几天。
她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江湖上讲究的是点到为止,既然他说是侥幸,那便是侥幸。
这几天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些年的云游经历,讲太虚山的风景,讲德丽莎如何将天命带向了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方向。
罗刹人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点头,像一个在听远行归来的晚辈讲述旅途见闻的长辈。
他也在交谈中透露了自己的新身份——罗刹罗大夫,专治跌打损伤与疑难杂症,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李素裳听到“罗大夫”这三个字时差点被茶水呛到,但最终还是忍着笑点了点头,说这名字取得不错。
她即将离开的那天清晨,太阳刚刚爬上小镇东边那片矮矮的山丘,将整条巷子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
李素裳将墨染香挂在腰间,剑穗上的平安结在她指尖晃了晃,然后她推开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准备继续她的云游之旅。
然而就在她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罗刹人也背着一个背包,正站在门口,阳光将他的金发边缘烧成一圈极淡的白光。
“罗刹人,你这是?”
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罗刹人将行囊往肩上提了提,走到她身边,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天命主教时代的算计与从容,也没有了虚数之树末路的疲惫与沧桑,只有一种被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拥有的、温润如旧玉般的平静。
“素裳姑娘不是在云游四海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只有极熟的人才能听出来的、孩子气的理所当然,“不介意身边多一个人吧?”
“当然不。”
李素裳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他:“不过,罗刹人,你的诊所怎么办?”
“放心,我已经在这几天里安排妥当了。”
阳光下,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五百年前那场未竟的旅途,终于在五百年后得到了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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