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见再次跟上去,走在泉奈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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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泉奈身上外衣的下摆。
泷见刚才和明也的谈话,泉奈其实听到了全程。
面对明也试图让泷见共情的询问,泷见那种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茫然和犹疑,并不让泉奈感到意外。
泉奈一直都能感觉到,泷见对很多东西是异常淡漠的。
杀人没有感觉,仇恨没有形状,战场上那些惨烈的、足以让普通人做一辈子噩梦的画面,他看过就过了,像是一阵风从水面掠过,当轻微的涟漪散去,什么痕迹也留不下来。
有时候泉奈会觉得弟弟和世界一直隔着一层什么,将很多本该强烈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即便是泉奈,也不认为忍者是什么好差事,这个时代也烂透了。每天都在打仗、死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如果每件事都要伤心,早就把自己哭干了。
泷见能不为很多事情伤心,这在这个时代,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一种幸运。
他可以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而且泷见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泉奈想起之前某一日的深夜。泷见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廊下,抱着斑哥,攥着他的衣摆。小小的身体有些瑟瑟,没有说话,像是怕一松手他们就会消失一样。
和很多很多、细微却存在的小事。
所以泷见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泉奈不在意。泷见对敌人冷漠也好,对生死看淡也好,杀人的时候不眨眼睛也好,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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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见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据点里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朝阳。
他换下羽织,叠好放在角落,在简陋的被褥上坐下来。房间外有人在低声交谈,远处有夜鸟的鸣叫,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声响,分不清是山林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泷见没有躺下。他望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无声地思考。
如果是泉奈哥出事。
如果是斑哥出事。
他已经试着代入过了。泉奈死去,或者斑死去。他在这个世界上会永远少一个家人。
泷见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
紧接着浮现出来的念头更加清晰,如果哥哥们注定要死去,我宁愿替他们去死。
这个认知让泷见怔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念头,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爱他的哥哥们爱到愿意牺牲自己。
这是前世刻在他灵魂里的东西,是属于巫净泷见的起源。
是作为御神体的十七年里,泷见学会的唯一一种与世界互动的方式:如果有什么东西需要被承载,那就由我来承载;如果有什么人需要被拯救,那就由我来支付代价。
他以为他已经摆脱了那方神社。但原来他一直还在里面,他的灵魂依然被注连绳缠绕着。五岁的泷见站在神社里,隔着结界望着外面的世界。
泷见久违地回忆起前世。作为巫净家最合适最优秀的御神体,足以承载了污秽的净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但污秽依然会不断产生,诅咒依然会从灵脉深处上涌。泷见做到了能力的极致,但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因为那个体系本身就是错的。一座神社、一个御神体、一套代代相传的献祭仪式,这套体系从根上就是错的。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多么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也无法改变这个体系必然导致的结局。
他只是在延缓崩溃,而不是在解决问题。
泷见在晨曦中睁着眼睛,忽然有了一种恍然的、冰凉的通透感。
无论他在其中多么努力、多么拼命、多么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也无法改变结果。因为错误的过程不会导向正确的结局。
这个世界也是一样的。
忍族之间的仇恨和杀戮,无休止的战争,五六岁就要上战场的孩子,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收不全的年轻人,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它不是自然规律,不是天灾,不是无法改变的命运。它是错误的。它不是唯一的可能性。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允许他想要的那种“日常”长久存在,那他拼尽全力去变强、去保护哥哥们、在战场上活下来,这所有的努力,不就和前世一样,只是在延缓吗?
泷见想起斑哥总是在深沉而痛苦地思考着什么,以前他总是看不懂斑哥眼里的情绪,现在想来,斑哥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吧。
泷见在晨光中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抓住现在的生活。想要每天早晨起来看见泉奈哥在厨房里忙碌,想要斑哥在廊下擦刀时头也不回地应他一声,想要火核拉着他去南贺川边捞鱼,想要明也哥偶尔路过时脸上是一如往昔的微笑。
他想要这些继续下去。
在这个规则内一味追求变得更强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改变规则本身。
规则不是永恒的。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仇恨还在延续,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在某一天被夺走,就像明也和火核的大哥悠理,就像族谱里每一页都有的那些名字。
泷见会抓住他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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