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了起来,连续好几日都是阴天的正安镇,今日是个大晴天。
光线亮得晃眼。
黎上原那间屋子被阳光照得很通透敞亮,沈观复的屋子在西南角,里头一半晴,一半阴。而他坐着的位置,恰好在阴处。
过了好一会儿,沈观复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一开,便瞧见外头背对着他站着的那道颀长身影。高高束起的发,乖顺地垂在身后。今日他的衣衫颜色不再是翠青,是墨青色,显得愈发成熟稳重。
也不知怎的,素来不留心这些琐事的沈观复,今日视线却停在对方的衣衫上,好一会儿。
黎上原其实从听见门响那一刻起,本就僵直的脊背又硬了几分,还添了些藏不住的忐忑。
昨晚那番行径,大大半是仗着那几坛子酒的胆。醒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有些悔。再后来才惊觉,自己怎的会睡在师尊的房里,可中间发生了何事,竟是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无。
黎上原心里乱得很。他不知道,拿陈缈试探师尊,会试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倒是在这些事儿中让他看清了,其实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妄想。
师尊是谁?且微真人——唯一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人。
他黎上原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才敢肖想师尊会看上自己?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幸好,他将那句话抹去了。既然如此,对陈缈所说,就当变相对师尊所说吧。
“吱呀——”
是门重新合上的声音。
黎上原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终于老老实实地转过身,低声唤了一句:“师尊。”
沈观复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一点。
黎上原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整个人霎时惴惴不安,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惶恐。
师尊竟是一丝醋意也无,瞧着反倒像……像是有些生气。
生气什么呢?
生气自己喜欢上的是个男子么?
然则,沈观复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蝉枫,仍是没有说上半句话。
且微真人的飞行法器是一片状若枫叶形状的蝉翼,却不像寻常蝉翼那般薄透如纱,而是通体晕着极淡的蓝色,淡得几乎要化开。那经脉纹路也不似枫叶或蝉翼那般分明,那股浅淡的蓝便充盈在每一道纹路里头,煞是好看。
黎上原头一回见着时,便觉得这东西同师尊很是相衬。
他当时还问过师尊,这法器叫什么名字。他记得沉默半晌的师尊,最终张口说出的却是一句“没有名字”。
那时候黎上原不明白,为何这件眨眼间便能飞出千里的法器,竟会没有名字。此刻的黎上原,依旧不明白。但后来终究明白过来的黎上原,倒当真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的好。
可只是这法器,沈观复用的极少,用过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凭他的修为,去哪儿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眨眼便到。什么飞行法器、御剑之术,于他而言反倒显得累赘了。
修为到了某种境地,那些符箓法器反倒成了碍事的东西。
两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头一尾,隔得远远的。
也不知越过了多少群大雁,黎上原终于动了。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次只挪那么一小步。
可那法器本就没多大。
沈观复负手立在前头,余光瞥见此刻只隔了自己小半步的徒弟。因着身高,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俊挺的鼻梁,和抿得发紧的薄唇。
片刻后,黎上原小心翼翼道:“师尊,您生气了吗?”
那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期盼,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低哑的嗓音里。
声音有些暗哑,沈观复听出了那里头的忐忑与不安。
他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侧过脸,声音放得极轻:“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黎上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师尊的神色,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似乎只是……寻常的、师徒之间该问的那一句。
竟是没有半分的情绪。
“嗯。真的。”
黎上原回答的瞬间低垂了眸子,可就是这瞬间,沈观复的睫羽飞快地颤了几颤。
“你……”
沈观复本想问,怎么会喜欢上陈缈?
可他转念一想。历练这段时日,说短不短,说长倒也算不上多长。可两人朝夕相处,期间又同生共死过几回,若说生了情愫,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还想问,怎么会喜欢上男子?
可又转念一想。修仙界原也不只讲究阴阳调和,确有功法讲究的是什么阳阳调和、阴阴调和一类,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么一琢磨,倒也……依旧说得过去?
罢了,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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