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湿冷,血气弥漫。
夜已深,寒露重,刑架上那人的哀嚎越发撕心裂肺。待同僚汇报完情况,玄离便放下手中鞭子,悄悄抬眼看高位之出的主上。
一身简朴玄衣的阁主大人懒倚在主位上,听着耳边的惨叫声亦是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拨弄左手上的玉戒。
室中灯昏,主上的面容陷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反倒叫他心中越发七上八下起来。
低头入目是一角干净的黑衣袍角。玄离深知,这片黑色早已饱饮鲜血,他不敢再次往上看去,与同僚屏气凝神地等待主上的裁夺。
主上没说话,此刻只剩那半死不活之人的喘气,与血珠滴落在石板之上的啪嗒声。
铁锈与腐烂的甜腥气交织,刑架上之人忽而抬起头,恶狠狠地往这边啐了一口血沫。玄离心一紧,两人赶忙抬头,手臂都在微微打颤。
还没等两人起身,那人似乎被什么扼住了脖颈,方才奸恶的笑意也被塞回喉嗓,使得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脸色由肝红色变作青紫,舌头却吐不出来,两颊与眼珠青蛙似地膨胀,像一只烂垮的人皮鼓,被吹涨了,即将要破了的边缘嘶鸣,绝望地吞吐着属于阳间的最后一口生气。
玄离屏息震颤,待他回过神来之际,这人已经被放开,垂着首涕泗横流,若不是修者辟谷,想必他五谷轮回都要泄了出来!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跟着主上审讯了,可主上几乎没出过手。
玄离也不是没见过主上杀人,大多是夺宝时,从来都是干脆杀完便扔了剑给属下了事,甚少会折磨人。
头一次见主上在阁中时展露出情绪。
他终于还是抬起头,望向坐上那个才到及冠之龄的年轻男人。
他没动。
似乎方才动手折磨人的不是他。
见玄离看来,他似是有些苦恼,微蹙起眉,换了个坐姿,语带困扰:
“你说,若是有人哭了......该如何哄是好?”
玄离一愣。
他和旁边的同僚对视了一眼,一齐看向那个还挂在墙上、糊了满脸鼻涕和眼泪的半死之人。
既,既然是主上的命令......
秦黯从两个属下脸上看见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惊愕,他揉了揉眉心,难得的有些头疼。
他刚想起身,就见那个属下站起,有些不可置信地颤声问:“主,主上,要哄吗...?”
哄什么?
秦黯顺着属下的手看过去。
秦黯:......。
秦黯回头仔细一看这属下,原来是柳衔棠吃撑了往他怀里钻那天夜里来打扰的蠢货。
柳衔棠,又是柳衔棠。
他叹息一声。
吓得那蠢货属下浑身一抖。
秦黯早已意识到不对,不论他身处何处,脑中所想心中所念,皆是柳衔棠。
这份情来得太突兀,又太迅疾,他经历过太多,却从未对谁有过心动过情,也无法判断这份情意是否真切。
在爱恋面前,他也只是个尚未及冠的黄口小儿。
今夜前去宗门禁地取回机缘,本是危机四伏,他本该心无旁骛,拿到手便走。
缘何会在那时想起了柳衔棠?
他昨夜在他怀中哭得那般肝肠寸断,今日又久久不得展眉。
他想起他,便不顾暴露的风险,在灵植园中挑选许久,才选了一株开得最好的朱丹流绮挖了带走。
为何会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甚至略显幼稚的事情?
他似乎已经不是他了。
可真的毫无意义么?
思及此,秦黯又叹了口气。
因为他清楚,他无法欺骗自己。
想到柳衔棠今日因为那株花而盛开笑颜,郁郁一扫而空,他便觉得一切疑惑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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