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隐忍许久的眼中终于再一次喷出火来:“你可知,谋权者,诛九族?”
桌案另一侧的周牧却是耸耸肩,无所谓地淡然一笑:“臣连国都没了,哪还有什么九族……”
忽地,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端起面前酒杯:“是周某寡恩,负了二位。这辈子,作为兄弟再干一杯,下辈子,我便不来碍你们的眼了。”
他话说得轻飘飘,像是酒桌上的寒暄,仰头饮酒时的动作,却带着那么几分壮阔豪情。
谢思思忍不住伸出半个脑袋,想要多窥一眼,枭雄末路的最后一杯。
可视线绕过高柱,落在周牧脸上时,谢思思浑身汗毛猛地竖了起来——袖袍遮挡下,高举耳杯的周牧,竟也淡淡扫了谢思思一眼!
为什么看我?
从见面到现在,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谢思思剧烈思考,却见周牧收回目光,将视线转到了秦王面前的耳杯上。
秦王的手,抚在耳杯侧沿上,既没拿开,也没端起。
“也是,事已至此,我也没脸再与你们讨酒喝……”周牧低笑一声,眸光重新又垂到了袖边的暗红上。
“朕只有一问。”
秦王打断了周牧的自说自话,声音不大,藏着山雨欲来的震怒:“你当初救下我与嬴或,可是真……”
“是设局相欺。”周牧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抢声答话。顺带还看向赵或,附赠一句:来与两位交好,也是安排好的——放长线、钓大鱼。”
“但被赵国小吏抢食那次是真的,还有门客调戏赵姬那次也是真的,还有我们凑钱去下馆子那次也……”他越说越小声,末了只剩几缕气音,低哑似哽咽。
他终于彻底收了笑。低下头,看着桌面,像是鼓起极大勇气一般,轻轻吐了句:“抱歉。”
秦王抚杯的指节早已紧绷成青白色,又缓缓松开。
“还有吕相资助我游秦那次。”他接话,已是不动声色的唤了自称。
“嗯。”周牧沉沉应了一声,头却是再抬不起来半分。只握住耳杯的手愈发用力,被酒水和血渍浸湿的衣袖,摩擦在耳杯上,挤出一串愁肠百结的嘶哑哀鸣。
“若有来生,愿我非君,你非臣。”秦王叹了口气,端起了酒杯。
电光火石间,赵或忽地站起身子。
只见他半个身子越过桌案,竟是伸手夺过了秦王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也不等二人再有反应,又一言不发地喝了自己面前的那杯。
几步开外的谢思思第一时间想冲上去阻止,她几乎已经跨出半步,可转念一想,某种意义上,赵或也算是“不死之身”,这般作为,怕是存心要验周牧的底牌。
她睁大眼睛注视着赵或,一时没看出异样,只能暂且将心放回肚子里。
另一头的周牧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笑得很是难看:“或……我就知你定会懂我。”
他低声细语,像是在和赵或解释,又像是在自语叹息:“若我君王尚在,我便也能替王,饮这一杯。”
袍泽之谊,刎颈之交,终不及君臣之义。
谢思思心下感叹。不禁又想起后院廊下,黑夫百感交集的那句唱词:“哀哀宗周,生我养我……”
黑夫……
谢思思心头忽而警铃大作,她终于明白,从方才起,心里一直萦绕的那股莫名的不对劲儿,究竟是什么了!
——就是那黑夫!
黑夫明知谢思思是拿着令牌的复辟党成员,为何会在见到谢思思随蒙骜等人同行时,毫无反应?
这群人,应是早就做好了带秦王入院的万全准备!
他们在等什么?
正此时,西厢房门后传来一阵嗤嗤燃动的声响。
“快跑!”
谢思思头皮发麻,不假思索地冲向不远处的赵或。
赵或几乎是第一瞬间,越过矮案,挡在了秦王面前。
谢思思发疯似的将他往远处推。
热浪传来。
谢思思感觉赵或飞身扑了过来。
她似乎飞了起来,又似乎撞到了身后的秦王。
她转头看了眼周牧。
他依然不动如山,笑得畅快且难看。
“为什么秦朝会有炸药?!”黑暗中,谢思思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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