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秋夜,霞飞路依旧被称作“东方涅瓦大街”,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叶子半黄半绿。
这条街上有全上海最好的西餐厅,水晶吊灯、白桌布、银质餐具,侍应生穿着浆洗得硬挺的制服穿梭其间,一切都和战前一模一样。
隔着一条苏州河,虹口那边是断壁残垣和日军哨卡的探照灯;而在这片租界的光圈里,乐队照样奏着舒伯特的小夜曲,女宾的香水味盖过了窗外偶尔掠过的警笛声。
仿佛,外面的硝烟与炮火从不曾存在过。
亨利订了靠窗的位置。
那家餐厅叫“蕾纳生斯”,是希腊商人开的,二楼有落地玻璃,能看见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黄包车和穿风衣的行人。
他今晚穿了一套黑色的晚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从某本巴黎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
林观潮则换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不低,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纤细的颈线和锁骨,袖口收窄,手腕上一只极细的铂金链子,是亨利送她的。
她今晚略施了薄粉,眉眼间那股清冷的气质在烛光下愈发显得动人,像一尊被暖光照着的白瓷,冷是骨子里的,温是外头的。
从他们走进餐厅的那一刻起,周围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聚拢过来。
几个坐在吧台边的外国银行职员停止了交谈,端着酒杯多看了两眼;角落里一桌穿长衫的本地商人也稍稍侧了头;连乐队的小提琴手在换谱子的时候,目光都往门口扫了一下。
林观潮并不张扬,她甚至刻意把步子放得比亨利慢半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带着走的那一个。
可没用,有些人天生站在光里就藏不住。
亨利替她拉开椅子,俯身时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我感觉全上海的男人都在嫉妒我。”
林观潮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全上海的男人都不知道我是假的。”
亨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在她对面坐下,把餐巾在膝上铺开。
他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就不在意了。
他只是在意她今晚看起来像不像一个被爱情带到上海来的法国女人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
答案是:像极了。
菜肴一道道上桌。先是冷头盘,烟熏三文鱼配酸黄瓜;然后是热汤,奶油蘑菇汤盛在银盅里;主菜是菲力牛排,七分熟,淋黑椒汁。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哪家剧院有新戏上映,法租界最近有什么舞会,亨利在公董局生意场上遇到的一些趣事,比如某个葡萄牙商人试图用一批掺了沙的咖啡豆糊弄人,被他当场识破。
林观潮偶尔回应几句,声音不高,法语和汉语交错着用,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餐厅里的每一张面孔。
她在看人。这是本能,也是训练。
靠窗这一侧坐的大多是洋行经理和侨民;中间长桌是几户本地的缙绅人家,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剥虾;吧台边是几个单身的外商;而斜对角靠墙的那张两人桌,坐着一个独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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