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光大亮,寝帐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胡亥睡得很沉,连鼻息声都听不见。
他的身子蜷在被褥里,只露出半个苍白的脸,嘴唇微微张着,眼皮底下眼珠急速地转动,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帐角的铜熏炉里还残留着昨夜没有燃尽的香灰,灰白色的粉末堆在炉底,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那是赵高亲手加进去的。
胡亥昨夜扎了公子高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正常了。虽说是醉酒状态,但后面就越发不对劲了。
公子高被医士们搬走之后,胡亥先是呆立不动,然后浑身发抖,接着便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他把案上的酒樽扫到地上,把食案踢翻,把帷幔扯下来,把枕头扔出去,嘴里反反复复地吼着同一句话:“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不会杀六哥!不会的!”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底全是血丝,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分明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赵高拖着阿绾回到寝帐的时候,就那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胡亥喊累了、砸累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才慢悠悠地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倒进熏炉里。
火炭一舔,青烟袅袅升起,甜腻的气味弥漫开来。
胡亥的喊声渐渐低了,低了,最后变成含糊的呓语,身子一歪,倒在榻上,便再也叫不醒了。
帐外的甲士换了一班,脚步声从帐边经过,又远了。
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敢进来。
赵高吩咐过,陛下累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那八名寺人跪在帐外,低着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身子伏得低低的,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地里去。
洪犀一个人把胡亥拖上了床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具瘫软的身体搬正,又拉过被子盖好。被角掖了又掖,捋了又捋……做完这些,他退到榻边,跪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上,望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就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如何不明白呢?
昨夜那一剑,杀的不仅仅是公子高,杀的也是胡亥自己。从今往后,那个在甘泉宫里吃烤肉、喝美酒、笑嘻嘻的少年皇帝,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望着胡亥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望着他干裂的嘴唇,望着他眼角还挂着的那一滴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他想起骊山大营的那些日子,胡亥趴在榻上养伤,阿绾跪在一旁喂药,他守在帐外听他们拌嘴,觉得这日子虽然乱,可还有盼头。
如今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得守着,守着这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
他擦了擦眼泪,努力把身子挺直了一些,可那手还是在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天光渐渐亮了,晨雾从骊山的山腰漫下来,把整座大营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阿绾跪在寝帐外面,膝盖底下是冰凉的碎石和湿泥,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得她整个人都僵了。
她的身边站着两名黑衣禁军,一左一右。
没有人盯着她看,可她的身子只要稍微歪一下,那两双眼睛便会齐刷刷地扫过来。
她不敢动。
她只能跪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在阴影里,让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赵高攥过的指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一圈。手上那半寸的小伤口竟然还裂开了,疼得她冒了冷汗。
胡亥的八名寺人跪在不远处,离她十几步远,也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低着头,弓着背,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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