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深处,头道川往北,石坎子地窨子里比原先的韭菜沟营地黑得早,更为透亮。
其实外头天还没全黑,可那点可怜的灰白光亮,从枯藤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就成了几道惨淡的细线,照不亮什么,反倒把黑暗衬得更沉。
那堆火不敢烧旺,只留了几根细柴,火苗子怯生生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光晕外头,黑得跟锅底似的。
雷终蹲在窨子口内侧,怀里搂着那杆三八式,耳朵贴着土壁。
他从晌午换岗蹲到现在,腿麻了也不敢大动,就那么缩着,听外头的动静。
风卷着沙子是呜呜地刮,贴着崖壁卷过去,带起雪沫子打在枯藤上,噗噗响。
雷终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
可他那耳朵不敢收回来,就那么贴着,贴得那半边脸都木了。
地窨子深处,于正来靠在一堆干草上,眯着眼打盹。
他翻了个身,肋下那地方隐隐酸胀——不是疼,是那种阴天里说不清的难受。
抬手按了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回去。
刘铁坤蹲在火堆旁边,拿根细树枝拨弄着那几根柴火,让火苗子烧得匀些。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严佰柯靠在另一侧的土壁上,离火堆稍远些,隐在暗影里。
他也没睡,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头顶那片黑,不知在想什么。
手里握着杆短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一下,又一下。
陈彦儒守在两个重伤员旁边。那个伤肺的今儿精神好些,靠着土壁半坐着,喘气声比前两天匀了些。
腿伤那个还是老样子,伤口敷着最后一点草药粉,人也昏昏沉沉的,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是梦话还是胡话。
李铁兰搂着两个孩子,靠在一堆干草上。冯程没睡,睁着眼,望着黑暗里那几道模糊的影子。
李晓缩在母亲怀里,早就睡着了,小脸埋在破棉袄里,只露出半边冻得发红的小耳朵。
雷山蹲在地窨子最里头,靠着土壁,老金钩横在膝上。
还是以前做猎户的习惯,觉少,他那双混浊的老眼在黑暗里睁着,望着头顶那片黑,也不知在想什么。
冯立仁坐在火堆边上,离那点光最近。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几根细柴,盯着那怯生生的火苗子,盯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抬起头。
“有动静。”
冯立仁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在寂静里炸开,跟石子投进死水似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于正来一骨碌爬起来,手按上腰间的枪。
刘铁坤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手上也掏出王八盒子警戒着。
雷终贴着土壁的耳朵猛地绷紧,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
严佰柯没敢轻举妄动,举着手上的枪,从暗影里悄悄抬起来,枪口对准了窨子口的方向。
雷山坐在一角,身上那杆老金钩,也从膝上挪到了手里。
冯立仁站起身,走到窨子口,侧耳听了听。
外头还是风声,呜呜的,贴着崖壁刮。
可那风里头,夹着一点别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可再轻,那咯吱声也瞒不过贴在地上的耳朵。
雷终的手摸上枪栓,指节泛白。
冯立仁按了按他的肩膀,那手厚实粗糙,按得雷终肩胛骨微微一沉。
“小终,先别动。”冯立仁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脚步声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雷终觉得那口气快憋不住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鸟叫。
那叫声很短,就一声,像夜枭,又像什么别的。可这季节,这地界,哪来的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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