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的夜,白毛风刮得像鬼泣一般。从石墙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在墙缝处凝成一层白毛霜,徒手摸上去,刺骨的凉。
指挥室里,炭盆子烧得噼啪响,火苗子却压得低,只照亮桌子中间那一块。
矢村次郎没穿大衣,只身一件黄呢子军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头,半晌没动弹。
墙上那幅巨大的热河地形图,让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黑山嘴这儿,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中岛中尉垂手立在门边,脸上那道疤让火光一照,像条僵死的蜈蚣。他不敢出声,只拿眼梢瞟着矢村的背影。
“中岛。”矢村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被寒风呛的。
“嗨依!”中岛猛地一挺身子。
“龙千伦的人,走了有几天了?”矢村没回头,手指头在地图上“冰泉子”那位置轻轻敲了敲。
“回少佐,整五日了。”中岛答道,“按脚程算,该是到了。”
“到了……”矢村重复一遍,转过身来。炭火的光跳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那眼神深得很,瞧不出是喜是忧。
“松野那个人,做事可讲究了。这个联合团,到他手里,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榨出二两油来。”
中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含糊应道:“松野副官……的确治军严谨。”
矢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把擦得锃亮的指挥刀,拇指摩挲着刀镡上的菊纹,慢悠悠道:“严谨?松野他是怕那几堆木头运不出去,一旦运不出去,你猜长谷川急不急?他该如何跟热河那边交代。”
矢村次郎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沉了些,“当然,也怕不是在提防冯立仁。”
提到这个名字,指挥室里空气似乎都凝了凝。外头白毛风刮得正紧,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少佐,”中岛斟酌着词句,“冯立仁部经冰泉子一役,虽有所获,但恐怕也暴露了行踪。眼下天寒地冻,他们缺粮少药,想必……”
“想必什么?”矢村打断他,眼睛盯着刀锋上一点寒光,“想必该缩在哪个山坳子里在等死?”
他摇摇头,把刀“哐”一声按回桌上,“中岛,你跟了我这些日子,还不明白这点事情??越是像冯立仁这样的野狼,越懂得什么时候该龇牙。冰泉子那口肉,足够他们缓一阵子了。这群狼一旦缓过劲来,就该琢磨下一口咬哪儿块了。”
矢村他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冰泉子”往东划,划过一片空白,停在“哑巴梁”、“韭菜沟”那几个用铅笔虚虚勾勒的地方。
“龙千伦的人去了冰泉子峡谷,这是明棋。咱们这儿,也不能只看着。”
矢村转过身,盯着中岛,“明天一早,让‘乌鸦’带上两个人出去。往东,哑巴梁方向。不要走大路,去钻山沟子。我要知道,这阵子除了咱们和龙千伦那些废料,还有没有别的活物在那片雪地里喘气。”
中岛心里清楚,“乌鸦”是哨堡里一个老斥候的绰号,四十多岁,干瘦精悍,据说早年干过猎户,鼻子比狗还灵。
他连忙应道:“嗨依!卑职这就去安排。”
“慢着。”矢村叫住他,“告诉乌鸦,把眼睛给我放亮,耳朵竖尖喽。我要的不是什么‘大概’‘也许’,是确凿的痕迹!
新鲜的脚印也好,埋过的火堆也罢,哪怕是树上的断枝还有在雪地里的屎尿。
只要有有一点不对劲,也得给我记清楚了带回来。”
“卑职明白!”中岛顿首。
“还有,”矢村走回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光把他手指照得透明,“堡里留下那几个看家的,那个叫……‘钻山鼠’的,这两天怎么样?”
矢村说的“钻山鼠”,是龙千伦留在黑山嘴的一个小头目,管着二十来个老弱病残,负责看守西街大院在城里的些许残留产业,顺带也算是在矢村这儿留个“人质”。
此人精瘦,贼眉鼠眼,有些墙头草,故得此诨名。
中岛想了想:“按少佐吩咐,没怎么派人刁难,但说是重用也谈不上。
只是让他每日只是带人做些堡内杂役,修补些破损处,这个人话很多,但都绕着弯子打探消息,手下那些人也都蔫头耷脑,还算安分。”
“安分?”矢村嘴角扯了扯,“是耗子就得在洞里趴着。他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龙千伦在冰泉子要是真折了,他手下这帮留在咱这儿的‘人质’,会如何?”
中岛心里一凛,小心答道:“群龙无首,自然更易拿捏。只是……若龙千伦部在冰泉子伤亡过重,消息传回来,恐怕……这些人会彻底没了指望,有可能会生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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