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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密室灯影木里藏锋（第1页）

围场县城日军指挥部二楼，最里间是一处僻静的茶室。

此间陈设与外面办公室的冷硬风格迥异，刻意带了些和风雅意：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角有个小小的、插着几支枯梅枝的青瓷瓶。炭火盆里烧的是上好的银炭，无烟，只幽幽地散着暖意。一盏绢面灯笼悬在梁下，光线柔和，将室内的阴影也晕染得温润了些。

长谷川褪去了军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衣和将校呢马裤，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却又不显得紧绷，透着一股世家子弟即便落魄也难掩的、浸在骨子里的仪态修持。

他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着，冒出细细的白气。他正用竹勺从陶罐中舀出茶粉，动作舒缓而精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门被无声地拉开，又无声地合上。进来的人同样未着正式军装，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和服，外罩羽织，脚下是雪白的足袋和木屐。

来人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眉眼疏淡，嘴唇总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对万事万物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却又疏离的兴致。他正是坂本少将身边的亲信副官，三谷。

长谷川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熟稔：“三谷阁下，远道辛苦。请坐。”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三谷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既无过分热情，也无丝毫怠慢。

“长谷川君，叨扰了。”他客气一句，步履轻稳地走到蒲团前，从容坐下，羽织下摆拂过榻榻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长谷川继续点茶的动作，手腕稳定，水流注入茶碗，击起细密的泡沫，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坝上苦寒，不比承德。唯有这点粗茶，是家乡旧友所赠，尚可一品，聊以御寒，还请阁下不要见笑。”他将茶碗用茶筅调匀，双手捧起，恭敬地推到三谷面前。

三谷接过，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举至齐眉，观赏了一下茶汤色泽与泡沫，轻轻嗅了嗅香气，这才小啜一口，闭上眼品味片刻，方赞道：“香气清远，滋味甘醇，倒是难得的好茶。长谷川君雅致未减。”

两人寒暄品茶，看似闲适，可室内的空气，却比茶香更凝滞几分。炭火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更衬得这份安静有些微妙。

终于，三谷放下茶碗，用雪白的手巾轻轻拭了拭嘴角，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坂本将军对‘青峦计划’的进展，可是颇为关切。尤其是听闻，冰泉子峡谷前番小有波折？”

来了。

长谷川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放下茶筅，坐直身体，语气转为一种下属汇报公事的清晰平稳：“承蒙将军挂念。冰泉子月前确曾遭小股残匪袭扰，损失了一些运输兵力和物资。此系冯立仁部狗急跳墙之举，卑职与松野副官已迅速处置，加强戒备，并调整作业安排，目前局面已完全掌控，绝不影响‘特选材’的采集与加工进度。”

三谷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矮几边缘划过，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

“冯立仁……此獠名字，近来似乎听得多了些。”他抬眼，目光平平地看向长谷川，“将军的意思是，疥癣之疾固不足虑，但若其屡屡滋扰，坏了‘青峦计划’的体面，甚至耽搁了某些……‘特殊物件’的时效，便不美了。”

特殊物件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长谷川心鼓上。这指的，自然是那些“特选材”背后更深的用途。

“卑职明白。”

长谷川立刻低头，“请将军与阁下放心。卑职已着令黑山嘴矢村少佐部加强协防，并将县城‘联合团’龙千伦部调往冰泉子，专司外围警戒与弹压，以弥补人力，确保核心区域万无一失。松野副官亦已收缩作业面，集中全力保障‘特选材’的安全。”他再次强调松野，既是分功，也是分责。

“龙千伦……”三谷重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毫米，显得有些玩味，“此人，可用？”

“一条还算凶悍的土狗，现如今链子或许攥在矢村手中。”长谷川回答得谨慎，“用于巡边、趟路、弹压民夫，消耗冯立仁可能的第一波袭扰，或可一用。其部装备简陋，补给亦严加控制，翻不起大浪。”他将龙千伦的价值定位得清晰而冷酷——消耗品。

三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他话题一转，语气更随意了些，像是聊家常：“听说，坝上今年木材成色，尤其那批‘特选材’，甚是不错？将军闲暇时，亦喜好摆弄些木器。”

长谷川心领神会，立刻接道：“正是。塞罕坝林海，得天独厚。此番‘特选材’，皆是经年良木，纹理致密，色泽温润，尤为难得的是其尺寸规格，完全符合……特殊要求。

松野副官亲自督选，加工亦极精细。首批成品，不日便可启运。卑职已嘱托松野，拣选其中纹理最佳、毫无瑕疵的若干方，单独存放，以备……鉴赏把玩之用。”他话说得含蓄，但“鉴赏把玩”四字，已足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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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长谷川君有心了。将军近日确有意，于新宅中设一静室。若得坝上良材为梁为枋，想必别具一格。”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长谷川微微躬身，“待木材运抵，卑职定当亲自筛选，务求尽善尽美，以符将军雅意。”

“嗯。”三谷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虽依旧带着笑，却多了几分郑重，“长谷川君，你办事，将军是放心的。‘青峦计划’关乎北进大局，亦是将军力主推动。其中关节，你当深知。

木材，尤其是‘特选材’，务必顺畅。任何阻碍，无论来自残匪，还是……其他方面，皆需果断处置，不必过分拘泥常例。将军要的，是结果。”

长谷川只觉得后背微微见汗，不是热，而是一种混合着压力与机遇的亢奋。他深深俯首：“承蒙将军信重，三谷阁下提点。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排除万难，确保‘青峦计划’，尤其是‘特选材’事宜，如期圆满完成，绝不辜负将军期望！”

三谷看着他恭敬的姿态，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坐回去，恢复了那副疏淡的神情。“如此甚好。坝上苦寒，长谷川君亦要多保重。将军期待你的好消息。”

他顿了顿，仿佛最后才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对了，黑田大佐那边，似乎对坝上匪情仍有疑虑，屡有建言。将军的意思，前线具体事务，自有前线指挥官权衡，后方不必过多掣肘。”

长谷川心中暗凛，三谷他这是在敲打也是提醒自己，要他放手去干，坂本将军会顶住来自黑田等人的压力。

“卑职明白！谨遵将军钧命！”

茶凉，三谷起身，长谷川恭送至楼下。目送黑轿车没入街巷暮色，他立于阶前，夜风拂额，良久，方缓缓转身，步入门内阴影。

夜风清冷，吹在长谷川尚有余温的额头上。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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