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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街谈巷议人影无踪（第1页）
进了二月，围场县城街面上的积雪化得慢吞吞，向阳的墙角根儿洇出些脏兮兮的湿痕，背阴处却还板着脸，硬邦邦的。
风里那针扎似的尖利劲儿是缓了些，可换成了黏糊糊、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更叫人难受。
日头偶尔露个脸，也是白惨惨的，没半点热乎气。
十字街口的老槐树底下，人气儿倒是比腊月里旺了点。
豆腐张的挑子天天在那儿，修鞋匠老赵也雷打不动地蜷在他的老位置，怀里紧搂着那油腻木箱子，像是搂着命根子。
路过的人，裹着各式各样的破袄烂絮，脚步依旧匆匆，可偶尔也会停下，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几句，眼神瞟着四下，又很快散开。
这日头晌午，日头难得透出点薄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晃眼的白。
几个相熟的街坊，缩在“赵记粮行”对面那堵背风的墙根下，抄着手，晒着这吝啬的日头，嘴里也没闲着。
“瞅见没?王师傅的剃头挑子，又支起来了！”一个瘦长脸、戴着顶破毡帽的中年汉子，朝王家巷口方向努了努嘴，“二月初二那天开的张，手艺没丢，就是人瞅着……更清瘦了。”
“能捡条命就不易！”旁边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接话，脸上带着同情，“腊月里让那帮天杀的踹那一脚，躺了多久?听说家里早揭不开锅了，不出摊，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也是。”另一个花白胡子老头点点头，叹了口气，“这年月，有门手艺，好歹是条活路。王师傅人厚道，剃个头，刮个脸，比别处还能便宜半个铜子儿。”
正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就拐了弯。
“诶，你们说……”那瘦长脸汉子忽然压低声音，眼珠子左右溜了溜，“常坐在王师傅隔壁的那个老头，叫孙永福的，大概五六十岁……
这都出了正月了，怎么一点信儿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这话像块小石子，投进了还算平静的水面。
蓝布头巾的妇人立刻接口，声音也压低了：“可不是嘛！腊月里就说出了城，往北边去了。这北边……是能随便去的?龙队长那帮凶神，不都让弄到坝上喝风去了？”
“谁说不是呢！”花白胡子老头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孙永福那人，平日里看着挺稳当，不像那冒失的。怎么就想不开往北边跑?那地方，又是皇军，又是胡子的，还有……”
他顿了顿，没说出冯立仁的名字，但意思大家都懂，“正经人谁往那虎口里送？”
“我听说啊，”瘦长脸汉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神秘了，“腊月二十几，有人瞅见他在城门口转悠，跟把门的二狗子还搭了两句话，后来……就真出城了。往北，没错。”
“跟二狗子搭话?”蓝布头巾的妇人撇撇嘴，“那能问出啥好来?指定是瞎指路！保不齐……就是让那些二狗子给害了，扔哪个山沟子里了！”
“咳，我说你们管他干啥?一个穷糟老头，身上又能有几个子儿？”那花白胡子老头捋着胡子反驳道。
“那可说不准！”瘦长脸汉子眼睛一瞪，“这年头，害人还要理由?看你不顺眼，或者想抢你那件还能挡风的破袄子，就够要命了！
再说了，孙永福不是跟他那外甥，巡防队里面的王小队长，好像是闹别扭了吗?是不是得罪了谁，让人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里都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在这城里，穿着那身皮的，哪怕是个跑腿的二狗子，想折腾个平头百姓，法子也多的是。
“唉，造孽啊……”蓝布头巾的妇人叹口气，“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记得这孙老头先前还跟龙家老太太闹过事，你们说说，这老头怎么就这么犟?”她正说着，下意识地朝十字街口那棵槐树望了望，眼神里满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也兴许……是回了老家?”一直蹲在旁边闷头抽旱烟的一个黑脸汉子，这时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
“我早先听他跟人唠嗑提过一嘴，好像是坝下三道沟还是哪儿的人。城里待不下去，回乡下躲躲兵灾匪祸，也不是没可能。”
“回老家?”瘦长脸汉子嗤笑一声，“老哥，你这心可真善。这冰天雪地的，路上没吃没喝，还有鬼子卡子、胡子劫道，他一个人，咋回?回去了，乡下就能比城里好?听说坝下好多村子，让鬼子并屯并得……唉！不提也罢。”
黑脸汉子被驳了，也不恼，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不再言语。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其实也不信。
花白胡子老头摆摆手，像是要驱散这沉重的话题：“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是死是活，都是命。咱自个儿还顾不过来呢，操那份闲心！”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诶，说到北边，前阵子那档子事……坝上那边，听说真让冯……让那人得手了?死了不少皇军?”
这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关于冰泉子的传闻，早就悄悄传遍了，可谁也没个准信儿。
蓝布头巾的妇人立刻点头，眼里闪着点异样的光：“千真万确！我娘家兄弟之前在御道口帮忙送卸货，听逃回来的民夫亲口说的！劫了车，杀了鬼子，还抢了东西！鬼子的卡车都烧了好几辆！那动静，可大了！”
“啧啧，倒真是条汉子！”瘦长脸汉子竖起大拇指，又赶紧放下，左右看看，“怪不得……怪不得龙千……龙队长那帮人，急匆匆地就被弄到坝上去。这是皇军吃了亏，这是找人填坑、挡枪子儿去了！”
“填坑?我看还不是送死！”黑脸汉子又闷闷地来了一句，“龙千伦再横，到了皇军手里，还不是一条狗?让他咬谁就咬谁，让他往火坑里跳，他也得跳。他们之前这帮人可没少祸害咱们！”
日头慢慢偏西，那点薄光收了回去，阴冷重新笼罩街面。墙根下晒太阳的人陆续散了，各自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同样冰冷而缺乏希望的家中。
豆腐张收摊时，望着王师傅隔空遥遥作了一揖，随后挑起担子，带着剩下没卖完的豆腐一步一步蹒跚着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里。
而另一边，修鞋匠老赵，依旧蜷在老地方，一动不动，仿佛与那墙角融为了一体，对身外所有的议论与变迁，都已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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