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黑山嘴,不是一天天过的,是一寸寸捱的,像钝刀子剌肉,慢,却疼得钻心。
转眼,龙千伦和他那百十号人,在这冰窟似的哨堡里,已捱了一个多月。白毛风刮了一场又一场,校场上的冻土被无数双脚踩得瓷实发亮,泛着冷硬的青光。
住着的那几排窝棚更破了,茅草顶塌了好几处,夜里雪花能直接飘进来,落在人脸上,化作冰水。
人,也变了样。
滚地雷脸上那点横蛮的肉,早被寒风和饥饿削了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不再动不动就骂娘,只是沉默地跟着操练,动作僵硬却准确了许多。只是那眼神,偶尔瞟向持枪曰军时,会闪过一丝狼崽子似的幽光,很快又熄灭。
病黄鼬佝偻得更厉害了,咳嗽却似乎少了些,许是适应了这酷寒。不过人倒是变得异常安静,整日缩在角落,那杆旱烟袋也很少叼在嘴里了,只是揣在怀里,时不时摸一下,像摸着护身符。
看人的眼神,更像洞里的蛇,阴冷,伺机而动。
鹞子几乎成了哑巴。除了必要的应答,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操练时一丝不苟,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比有些曰军老兵还要标准。他依旧选择靠门、最冷的位置睡觉,脸朝着外面,耳朵似乎总在听着什么。整个人像一块被风雪打磨过的黑石头,又冷又硬。
老刀没什么变化,依旧沉默,做事稳妥。他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倒被他带得有了点规矩,至少站队时知道挺直腰板。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龙千伦自己。
那身黄呢子大衣早就破烂不堪,棉花从破口处绽出来,黑乎乎的。
脸上胡茬杂乱,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雪粒。一个多月的折辱、饥寒、以及眼睁睁看着手下那股残存的“气”被一点点磨掉的无力感,像沉重的石碾,把他身上那点“龙队长”的虚架子彻底碾碎了。
偶尔,在深夜冻得无法入睡时,他使劲睁大眼,望着窝棚顶漏下的那点惨淡星光,眼神空洞,深处却烧着一小簇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的暗火。
这天晌午,操练刚歇。众人挤在窝棚背风处,就着寒风啃冻得硬邦邦的杂合面饼子——这是“犒赏”,因为昨日的“突刺考核”,他们这一队勉强达到了“尚可”的标准。饼子粗粝割喉,但总比那黑糊糊强。
滚地雷三两口吞下自己的那份,舔了舔手掌上的渣子,哑着嗓子道:“他娘的……练来练去,还是这鸟样。老子这膀子力气,都快使木枪使废了。”
他说着,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肩,那里在反复的突刺训练中,留下了暗伤。
病黄鼬小口小口地嚼着饼子,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闻言眼皮都没抬:“废了也好。废了,就不用去想真的枪怎么使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惯有的阴郁。
鹞子靠在土墙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饼子在他手里,只掰下极小的一块,慢慢抿着。
老刀吃完自己的,又看了看身边一个脸色青白、不住发抖的年轻手下,默默把自己剩下的半块饼子递了过去。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感激地看了老刀一眼,接过去狼吞虎咽。
龙千伦坐在稍远的地方,听着这些低语,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烂麻。他何尝不知道,这一个多月的“操练”,练的不是杀敌的本事,是服从的筋骨,是磨掉野性的锉刀。矢村要的,不是一群能打仗的兵,是一群既能听话又能趟陷阱还能当肉盾的狗。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皮靴踩雪的“咔嚓”声由远及近。众人立刻噤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来的是中岛中尉,脸上那道疤在午后的惨淡光线下格外清晰。他身后跟着黄金镐。黄金镐依旧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身上那件黄呢子军服,似乎浆洗得挺括了些。
“龙桑,”中岛在龙千伦面前站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矢村少佐有令,着你部立刻准备,一个时辰后,开拔。”
开拔?这两个字像针,扎得窝棚里所有人一激灵。去哪?去干什么?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疑不定。
龙千伦站起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中岛太君,请问……开拔何处?执行何种任务?”
中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冰泉子作业区,松野副官处。协助转运‘特选材’及加强外围警戒。”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次任务,关系‘青峦计划’核心物资安全。矢村少佐希望,尔等能展现出这一个多月操练的成果,莫要辜负皇军期许。”
冰泉子!那个刚被冯立仁带人劫过、没了不少皇军和民夫的鬼地方!去协助转运?说得轻巧!谁不知道,那就是去当苦力,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雪窟窿,去挡可能再次袭来的冷枪!
滚地雷脸色一变,拳头瞬间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病黄鼬停下了咀嚼,蜡黄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鹞子睁开了眼,目光锐利地投向中岛。连老刀都皱紧了眉头。
龙千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塞罕坝的风雪更冷。他喉咙发干,勉强道:“中岛太君……我部初经整训,装备简陋,筋疲力尽,恐难当此重任……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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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中岛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放心。出发前,会发还部分制式枪械。至于能否担当……”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惶或愤懑的脸,“这,就要看诸位的表现了。矢村少佐会关注此次任务。”
发还枪械?这像是一点甜头,却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考验。给了你牙,看你敢不敢龇,龇向谁。
黄金镐这时上前一步,低声道:“龙队长,还是快些准备吧。冰泉子那边催得急,松野副官……脾气不太好。”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不去也得去,去了更没好果子吃。
龙千伦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面对手下,声音沙哑却带着强撑的镇定:“都听见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动作要快!”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片刻后,人们才像上了发条的木偶,麻木地动起来,卷起那捆霉谷草,拍打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滚地雷狠狠啐了一口,把剩下的饼子渣全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像是在嚼谁的骨头。病黄鼬慢吞吞地起身,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鹞子第一个收拾妥当,抱着胳膊,望向冰泉子方向,眼神深不见底。老刀默默帮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紧了紧衣领。
一个时辰后,黑山嘴哨堡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打开。
龙千伦站在队伍最前,身后是重新武装起来的“联合团”。枪是发还了,每人一杆三八式或中正式,子弹不多,每人二十发。没有机枪,没有掷弹筒。身上穿的还是那些破棉袄,只是多发了条冻硬的绑腿。
寒风呼啸着灌进堡门,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龙千伦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他们一个多月的冰冷堡垒。矢村没有出现,只有中岛和几个日军士兵站在门楼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出发!”龙千伦嘶哑地喊了一声,率先踏出了堡门。
队伍像一条疲惫的灰色长蛇,蠕动着离开哨堡,投入北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更加茫然而凶险的荒野。脚步沉重,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送葬的鼓点。
滚地雷扛着枪,走在龙千伦侧后,脸绷得像块铁板,只有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咕噜声。病黄鼬抄着手,缩着脖子,眼睛却滴溜溜转着,打量着两侧黑沉沉的山林。
鹞子依旧沉默,步伐稳健,只是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老刀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照应一下掉队的人。
黄金镐没有跟来。他站在堡门口,望着队伍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
风更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前路白茫茫一片,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黑山嘴哨堡那越来越模糊、却仿佛永远悬挂在头顶的冰冷注视。
龙千伦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冰泉子更严酷的苦役?是松野稍显刻薄的嘴脸?还是冯立仁那神出鬼没的冷枪?
他只知道,他们这群被磨了一个多月、半驯不驯的“狗”,终于被放出了笼子,扔向了另一片更血腥、更寒冷的猎场。
牙是还了,可这牙,到底该咬向谁?又能咬得多深?
风雪呼啸,淹没了杂沓的脚步声,也掩住了每个人心底那沉重的疑问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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