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夜,风比山下更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聚义厅厚实的木门板上,嘭嘭作响,像有无数只冻僵的手在拼命拍打。
厅里倒是暖烘烘,炭火盆烧得旺,松明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跳动着,把墙上那张斑驳的虎皮和几把挂着的鬼头刀映得忽明忽暗。
厅中央,几张糙木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些残羹冷炙,空酒坛子东倒西歪,空气里弥漫着肉腥、酒气和劣质烟草的混合味道,比往日更浓些。宴席早就散了,可几个当家的都没挪窝。
黑塔敞着那件貂皮坎肩,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条腿翘在旁边的条凳上,正用匕首剔着牙缝里最后一点肉丝,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他娘的,杨老六这小子,去山下打探点消息,磨蹭到这会儿还不回来,别是让‘联合团’那帮穿官皮的给扣了吧?”
瞎老崔没坐在他那张虎皮交椅里,而是蹲在炭火盆旁,怀里依旧揣着那个黄铜手炉,眯缝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手里那杆长长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显示他醒着。
穿山甲裹着灰鼠皮褥子,歪在角落的一张躺椅上,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蜡黄,不时低低咳嗽两声,眼睛却望着门口方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师爷则是坐在黑塔对面,慢条斯理地捻着山羊胡,面前摊着本破旧的黄历,手指在上面虚点着,不知是在算卦,还是单纯摆样子。
“六爷办事,向来稳妥。”师爷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厅里人都听清,“山下龙千伦那帮人,忙着刮地皮过年,又刚被鬼子抽调了人手,怕是没工夫寻咱们晦气。许是雪大路滑,耽搁了。”
正说着,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吹得火把一阵乱晃。
杨老六带着一阵寒风闪身进来,反手迅速把门掩上。他摘下挂满冰霜的狗皮帽子,在手里使劲拍了拍,露出冻得发红的脸,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
“崔爷,塔爷,师爷,四哥,”他挨个儿叫了一遍,走到炭火盆边,伸出冻僵的手烤着,声音因为寒冷和兴奋有些发颤,“打听着了!大动静!”
“哦?”黑塔把腿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快说,别卖关子!”
“昨儿后晌,”杨老六压低了些声音,但厅里静,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坝上北边,‘冰泉子’那地界,出大事了!冯立仁的人,把鬼子运木头的车队给劫了!”
“啥?”黑塔眼睛瞪得溜圆,“冯立仁?他还有这胆子?不是早叫鬼子和龙千伦撵得满山钻洞了吗?”
“千真万确!”杨老六搓着手,“我手下俩机灵的,摸到野狼口东边的老鸹崖,亲眼瞧见‘冰泉子’方向冒黑烟,听见爆炸声和枪响,跟炒豆子似的,闹腾了得有一炷香工夫!后来鬼子伐木点的油锯都停了,乱哄哄的,增援的鬼子兵跑得跟兔子似的。
今儿个天亮前,咱们在坝上老林子里歇脚的那个暗桩传回信儿,说看见有扛着箱子的人影往韭菜沟方向钻,雪地里还有新鲜的血点子,不是一两个人的量!”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哔剥和穿山甲压抑的咳嗽声。
瞎老崔终于动了动,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火盆沿上轻轻磕了磕。
“这么看,劫成了?”他问,浑浊的眼珠转向杨老六。
“八成是成了!”杨老六语气肯定,“鬼子吃了大亏,不然不能那么乱。后来松林屯那边有早起拾柴的老帮菜隐约听见,说鬼子在峡谷里收拾了一夜的残局,烧了两辆卡车,抬下去不少死伤的。”
“冯立仁……”穿山甲幽幽地开了口,声音带着痰音,“倒是条汉子。这天气,还敢去捅鬼子的运输队,还让他捅着了。”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就是不知道,捅了这一下,是给自己续了口气,还是招来了更狠的阎王。”
黑塔一拍大腿:“管他阎王不阎王!冯立仁这小子,还真有种!他打了鬼子的脸,就是给咱中国人长脸!要我说,咱们是不是也……”他眼里冒出跃跃欲试的光。
“也什么?”
瞎老崔打断他,声音平平,却让黑塔后面的话噎了回去,“也下山去劫一把?劫谁?鬼子现在肯定炸了窝,正愁没处撒气。龙千伦那帮狗腿子,鼻子比狗还灵,正想找由头在主子面前立功。咱们这时候冒头,是嫌黑风岭的雪不够厚,想多埋几具骨头?”
黑塔被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嘟囔:“那……那也不能干看着啊!冯立仁这么一闹,山下肯定更乱,咱们说不定能……”
“能什么?”师爷接口,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塔爷,乱,也得有乱的讲究。冯立仁动了鬼子的木头,还见了血。接下来,鬼子指定要发疯。黑山嘴那个矢村,不是善茬;围场城里的长谷川,更是个笑面阎王。
他们首先要找的,是冯立仁。其次,就是任何可能‘不稳’的地方。咱们黑风岭,在他们眼里,从来就没‘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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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瞎老崔,“崔爷,眼下这情形,一动不如一静。咱们的卡子、暗哨,得再往外放放,眼睛再亮些,耳朵再尖些。既要防着鬼子急了眼乱咬,也要防着龙千伦那伙人趁机往咱们身上泼脏水,或者……想浑水摸鱼,打咱们山下那几个‘熟窝’的主意。”
穿山甲咳了几声,缓过气来,阴恻恻道:“师爷说得在理。不过,光看着也不行。冯立仁这一下,说不定把水搅得更浑了。龙千伦被抽了人手,心里肯定不痛快,底下那帮‘滚地雷’、‘病黄鼬’之流,未必安分。咱们是不是……
也该给咱们在城里的‘耳朵’,递个话,让他们多留心‘联合团’的动静,尤其是,他们跟黑山嘴那边,有没有新的勾连?”
瞎老崔听着,吧嗒了两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更显模糊。
“老六,”他看向杨老六,“山下咱们的‘耳朵’,还灵光不?”
“灵光!”杨老六连忙道,“‘鹞子’在野狼口虽说跟龙千伦不是一条心,但该传的消息,没断过。城里几个铺子的老关系,也还能说上话。”
“嗯。”瞎老崔点点头,“给‘鹞子’也递个信,不用多说,就问问他,龙千伦手下那帮人,最近有没有往北边,特别是黑山嘴方向,多伸脖子,不要吝啬几枚袁大头。
另外,告诉山下各处卡子的弟兄,招子放亮,手收紧。过路的,该收的‘孝敬’照收,但别太狠,尤其别跟有鬼子跟着的队伍硬顶。非常时期,少吃一口,少惹一事。”
他顿了顿,混浊的目光扫过黑塔、穿山甲和师爷。
“冯立仁是死是活,跟咱们没交情。但他这一闹,把鬼子和龙千伦的火都勾起来了。咱们要做的,就是别让这火烧到咱们岭子上。都管好各自手下,酒,少喝;话,少说;不该去的地界,一步都别迈。等这场风雪过去,看清了路数,再说不迟。”
黑塔虽然不忿,但知道瞎老崔说得在理,闷哼一声,抓起旁边的酒坛子灌了一口。穿山甲闭上眼睛,像是养神。师爷继续捻他的胡子。
杨老六领命,自去安排。
聚义厅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冯立仁的一把火,烧暖了游击队的炕,却也烤热了这塞罕坝上多方势力的神经。
谁能在接下来的混乱与严寒中看清方向,握紧刀把,或许就能活过这个冬天,甚至,攫取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而在聚义厅外,喽啰大窝棚里,郑骥和宋旗挤在角落里,听着旁边几个老胡子低声议论“冰泉子”的消息。
宋旗听得两眼放光,用胳膊肘捅了捅郑骥,压低声音:“骥哥,听见没?冯立仁真猛!要是咱们也能……”
郑骥没吭声,只是默默擦着手里那杆老套筒的枪栓,眼神在跳动的灶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他想起了沙泉村的火光,想起了爹躺在炕上哼唧的样子。
山下的世界,似乎因为这一场袭击,变得更加危险,也……更加复杂了。
他握紧了冰凉的枪身,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似乎也随着外面的风雪和传闻,悄悄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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