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供品。
八仙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笑,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胡文乐。
“这是……”
“我儿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文乐猛地转身,看见林瑶站在门口。她穿着那天相亲时的灰色大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林瑶,这……”
“我哥,”林瑶走进来,站在照片前面,抬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死了三年了。”
胡文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叫林峰,比我大两岁。”林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他去相亲,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我妈受不了,疯了,去年走的。这个家就剩我和我爸。”
她指了指照片旁边的另一幅遗像,那上面是个中年女人,面容慈祥,笑着。
“那你爸呢?”
“在后院,”林瑶说,“他腿脚不好,不出来见人。”
胡文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两幅遗像,看着桌上的供品,看着林瑶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那……那你为啥要跟我相亲?”
林瑶转过身,看着他。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两口井。
“因为该我了。”
“什么该你了?”
林瑶没答话,只是指了指里屋:“进去吧,我爸等你。”
胡文乐不想进去。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他妈的话还在耳边——“人家不图你啥,就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他咬了咬牙,推开了里屋的门。
里屋比堂屋还暗,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丝光。屋里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很瘦,瘦得像一把干柴,穿着深色的棉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
“坐。”那人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胡文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看清那人的脸——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叫胡文乐?”
“是。”
“柳溪村人?”
“是。”
“你爸叫胡大贵?”
“是。”
老人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干枯的树皮裂开了口子。
“你爸欠我的。”
胡文乐愣住了:“我爸欠你啥?”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簿子。他翻开簿子,凑到胡文乐面前,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字。
胡文乐凑近看,那是一行工整的小楷:
“胡大贵,己巳年腊月廿六,借胡文乐婚契一份,换纹银五十两,限期二十八年,以子之婚,偿子之债。”
胡文乐脑子转不过来了。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是啥?”
“你爸二十八年前,借了我五十两银子。”老人盯着他,“当时他穷得叮当响,娶不起媳妇,跪在我面前求我。我借他了,条件只有一个——二十八年后的今天,他儿子要娶我闺女。”
胡文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吧?现在谁还使银子?二十八年前?那会儿我才一岁!”
“一岁正好,”老人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瘆人,“一岁定下的亲,才叫娃娃亲。”
“我没定过亲!我爸从来没说过!”
“你爸当然不敢说,”老人把红布包收起来,“他以为二十八年很长,长得可以忘掉这笔账。可二十八年到了,账就得清。我闺女你见过了,模样好,有文化,配你绰绰有余。今晚你们就拜堂,把婚事办了。”
胡文乐转身就往外跑。他冲出里屋,冲过堂屋,冲进院子。林瑶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吓人。
“你让开!”
林瑶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更像是……认命。
“没用的,”她说,“你跑不掉的。你爸签了契,你生下来那天就注定了。”
胡文乐绕过她,冲向大门。门锁着,他拼命摇晃,铁门纹丝不动。他回头,看见林瑶还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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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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