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秋天,黑龙江方正县那个巴掌大的屯子里,天刚蒙蒙亮,雾就像死人身上盖的白布单子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小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踩着院子里的湿泥往外走。她男人去县城工地扛钢筋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灶台上空得能跑耗子,她寻思着去村口王老四的摊上买两块豆腐、一把粉条,回来炖个白菜。肚子里那个东西踢了她一脚,劲儿挺大,她低头笑骂了一句:“急什么,等你出来再吃。”
她沿着屯子中间那条土路往南走。雾太厚了,十步开外就分不清是人是树。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味儿,像杀猪时没洗净的血水泼在了地上,又像老坟圈子被雨水泡发了的朽木味儿。小芹皱了皱鼻子,把外套裹紧了点。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唢呐。
那唢呐声不像平常红白喜事吹得那么敞亮,它闷得很,像有人掐着吹鼓手的脖子硬挤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哭腔,在雾里拧成了麻花,缠在人的耳朵上,挣都挣不开。紧接着是铜锣,咣——咣——咣,慢得瘆人,每一下都像砸在心口窝上,震得肋骨发酸。
小芹的脚步钉住了。她虽然年轻,但也懂规矩。屯子里的老人常念叨:孕妇身子弱,顶门上三把火就剩一把半,撞上出殡的,活人的火容易被死人的阴风带灭。见着棺材要远远躲开,实在躲不开,就背过身去,等队伍过去了再走,千万别对视,更别让棺材的影子压在身上。
她本能地往路边靠,想拐进旁边老赵家的苞米秸垛后面躲一躲。可这条路窄,两边都是烂泥沟,前两天下过雨,沟里积着黑黢黢的脏水,上面漂着一层绿毛。她挺着肚子,迈不开腿,刚挪了两步,那支队伍就从雾里浮出来了。
先看见的是引魂幡。白纸剪的铜钱串子,湿透了,垂头丧气地耷拉在竹竿上,根本不飘,就那么沉甸甸地悬着,像吊死鬼伸出来的舌头。举幡的是个老头,面无表情,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死鱼眼珠子镶在眼眶里。
后面跟着八个抬棺的,穿着孝衫,腰上系着麻绳,步伐出奇地一致。小芹后来回忆起来,最让她后怕的就是这个——那八个人走路,左脚同时抬,同时落,右脚也是,像八具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踩出来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啪、啪、啪”的,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
棺材是一口黑漆薄木棺,没上底漆,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看着就寒酸。棺材头上贴着黄纸符,被雾气洇湿了,上面的朱砂字往下淌着红水,像流血泪。
小芹慌了。她想转身跑,但腿像灌了铅,肚子里那团肉突然往下坠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想往沟里跳,但沟里那层绿毛和黑水让她犹豫了——她怀着孩子,不能沾脏东西。
就这一犹豫,棺材到了跟前。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把肚子朝向路边,背对着队伍,双手护着肚子,屏住呼吸。她听见棺材从她身后经过的声音——木头和杠子之间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像老旧的摇椅,又像什么东西在咬牙。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腐臭,是福尔马林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那味道钻进鼻腔,一直冲到天灵盖,像一根冰冷的针从眉心扎了进去。
更瘆人的是温度。棺材经过的那一瞬间,小芹觉得背后像有一大块冰被拖了过去,冷气穿透了她的棉袄,钻进脊梁骨,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蹿,最后聚在了后腰上,像一只冰凉的手贴在那里,怎么都甩不掉。
她听见棺材里面似乎响了一声。很轻,像指甲刮过木头,又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队伍过去了。唢呐声越来越远,重新变得凄厉起来,像一个人在雾里嚎啕大哭。纸钱从空中飘下来,湿乎乎地贴在地面上,有几片落在了小芹的肩膀上和头发上。她哆嗦着把纸钱拍掉,发现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了——这才九月底,东北的秋天再冷也不该冷成这样。
她没敢再买菜,转身往家走。一路上她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三四次,雾里什么都没有,但脚步声就在身后,她走一步,那脚步也走一步,节奏一模一样。
回到家,她坐在炕上,抱着热水袋,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盖了两床棉被都压不住。肚子里那孩子也不踢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她拍了拍肚子,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她开始慌了,拿耳朵贴在肚皮上听,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到了傍晚,肚子开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拧着劲儿地疼,像有一双手在肚子里头拧毛巾,从左拧到右,从右拧到左。她蜷在炕上,汗珠子把被褥都溻透了,棉裤裆那儿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她咬着枕巾给村卫生所打了电话,等大夫骑摩托车赶来的时候,她已经疼得叫不出声了,嘴张着,嗓子眼里只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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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所的大夫一看,脸就白了,说保不住了,赶紧送县医院。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到方正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小芹已经昏过去了。急诊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一眼B超屏幕,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才跟她男人说:“孩子没了,胎心停了至少两个小时了。大人命大,子宫保住了,但以后再要孩子,得好好养。”
她男人是半夜从县城赶回来的,满手都是水泥灰,指甲缝里还是白的,进了病房看见小芹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被子上全是血,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哭得像条被打断腿的狗。
三天后小芹出院,回到屯子里。隔壁的李奶奶端了一盆小米粥过来,看见小芹靠在炕头上,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李奶奶放下粥,在炕沿上坐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你前几天,是不是碰上什么了?”
小芹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着李奶奶,嘴唇哆嗦了几下,把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奶奶听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绷得死紧。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那是赵家的棺材。赵老蔫,三天前死的,肝癌,才五十二。他媳妇儿怀孕那会儿,赵老蔫喝了酒打她,打到她早产,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是个小子。赵老蔫到死都没认这个账。”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那天的路,是他出殡的路。他那棺材从你身边过的时候——你肚子里怀的,是不是个小子?”
小芹的男人在旁边点了点头。
李奶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凉,像从井底吹上来的:“这就是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见着自己那个儿子。他死了,阴魂不散,闻着味儿就去了。活人和死人冲了,你身子弱,他怨气重——弱的那一方,要吃亏的。这叫撞煞。”
小芹听完,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把手放在自己空荡荡的肚子上,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天晚上,她让男人扶着她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把整个屯子照得像泡在牛奶里一样白。她站在院子当中,面朝赵老蔫家坟地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男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扶着她的胳膊,觉得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嘴却紧紧地抿着,一声不吭。
最后她转过身,看着男人,说了一句:“明年,咱们再要一个。”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里面有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从那以后,小芹再也没从那条路上走过。她宁可多绕二里地,也要从屯子东头的大路出去。而每年清明,她都会在路口烧一沓纸钱,不烧给别人,就烧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赵家的死鬼儿子。
她说,那孩子可怜,来了人世一趟,连口气都没喘上。她肚子里的那个,也是。
至于到底是撞煞,还是命里该有这么一劫,屯子里的人说法不一。只有一点所有人都同意——2004年那个秋天,雾散得比哪年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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