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刚进腊月,村里王老二的媳妇病了。起初大伙儿还当是癔症——白天还好好的,剁酸菜还跟隔壁李婶子唠嗑,说今年的猪油熬得格外白。可到了掌灯时分,她突然就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的是王老二。他媳妇本来蹲在灶坑前烧火,突然整个人僵在那儿,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一点一点往后拧。王老二还开玩笑:“你瞅啥呢?”话音没落,他媳妇就开了腔——那声音压根不是她的,粗得像个老爷们,还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寒调子:“这屋……暖和。”
王老二的腿肚子当时就转了筋。
消息是半夜传开的。我们那儿屯子小,谁家狗叫两声全屯都知道。我跟爹去的时候,王家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没人敢进屋,都隔着窗户往里瞅。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火苗子一窜一窜的,照得墙上的人影忽大忽小。王老二媳妇盘腿坐在炕上,脑袋耷拉着,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那笑声尖得扎耳朵,不像人,倒像腊月天冻裂的木头。
“这是冲着啥了。”有人小声嘀咕。
“得请关大姑。”
关大姑住在十里外的靠山屯,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萨满。那年她六十七了,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看人的时候,你觉得她能把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全瞅清楚。她平时不怎么出手,说是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但王老二跪在她家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关大姑这才叹了口气,拎起炕头那个落灰的鹿皮袋子,跟着来了。
她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那天傍晚没风,天压得很低,云彩像发霉的旧棉絮。关大姑进屋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她个子不高,穿着件靛青色的棉袄,头上包着黑头巾,看着跟普通老太太没啥两样。可她一进门,屋里那两盏油灯的火苗子齐刷刷往下一矮,接着又猛地蹿高,蹿得比原先还旺。
炕上王老二的媳妇本来还在哼哼,突然就不哼了。
关大姑站在门槛里头,没急着动,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炕上的人。盯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她才开口:“下来。”
就俩字。
炕上那人浑身一哆嗦,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王老二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被我爹扶住了。关大姑没理他,慢慢解开鹿皮袋子,从里头摸出一根鞭子。
那鞭子我头一回见。三尺来长,鞭杆是牛骨磨的,油黄透亮,磨得溜光水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鞭梢是牛皮拧的,一根根细得像麻绳,但每一根都绷得紧实,泛着暗红色——后来关大姑的徒弟跟我说,那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神鞭”,使了一百多年,沾过的东西多了,自然就那颜色。
关大姑把鞭子握在手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屋子当中。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烧炸的噼啪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发冷——不是从门窗缝钻进来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后脊梁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还赖着?”关大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炕上那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表情——嘴角往上扯,扯得变了形,眼睛却往下耷拉,露出的眼白比眼仁多。她就那么看着关大姑,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咕噜声,这回我听清了,像是有人憋着笑,又像是狗护食时的低吼。
关大姑动了。
她右手一扬,那根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弧,发出“呜”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像是牛皮抽空气,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第一鞭落在炕沿前半尺的地方,什么也没碰着,可炕上那人却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像真被抽中了似的。她本能地捂住胸口,棉袄上赫然出现一道红印子,横着从左边锁骨拉到右边肋下,隔着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关大姑没停。第二鞭又抽出去,这回是对着炕里头的空处。鞭梢炸响的同时,炕上那人从炕头滚到炕梢,捂着后背惨叫,那声音已经不是人了——尖利、凄厉,还带着回音,像在山洞里喊话那样嗡嗡的。她背上的棉袄又炸开一道口子,露出的棉花都是焦黑的,底下的皮肉红得发紫。
“第三下。”关大姑说这话的时候,嗓音突然哑了,像是跟谁在较劲,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鞭子抽在炕沿正上方的空气里。
这一鞭我没听见响声。准确地说,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铜锣在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炕上那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咚”的一声砸在炕上,嘴里喷出一口白沫。与此同时,屋里的两盏油灯同时灭了,院子里有人吓得叫出声来。
黑暗里,我听见关大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接着是划火柴的声音,她重新点着了一盏灯,端着走到炕前,低头看了看昏死过去的女人,又抬头朝屋角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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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眼。
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啥也没有。可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个角落里的空气在抖动,像夏天的热浪,只是那是腊月,冷得能冻掉耳朵。抖动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就彻底平静了,屋子里那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也跟着消失了。
“点灯吧。”关大姑把鞭子收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
王老二哆嗦着点着另一盏灯,凑到炕前看他媳妇。女人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了,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又过了半袋烟的功夫,她眼皮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围了一圈的人,声音虚弱地问:“老二……我咋了?”
“好了好了,”王老二眼泪都下来了,“你可算醒了!”
女人坐起来,捂着胸口直皱眉:“咋这么疼呢,像谁拿鞭子抽了我一顿……”她低头看自己的棉袄,那两道红印子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像刚挨过打不久。她愣了愣,突然说:“我梦见……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趴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上气。后来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根鞭子,抽了它三下,它就跑了。跑的时候回头瞪我,那眼睛——”
她打了个哆嗦,没再说下去。
关大姑已经收拾好东西,拎起那个鹿皮袋子往外走。王老二追出去要给她磕头,被她一把拽住:“别整这些没用的。让你媳妇歇三天,别碰凉水,别吃荤腥。还有——”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的房顶:“明年开春,把房顶那几根烂椽子换了。那木头沤糟了,阳气兜不住。”
王老二愣愣地点头。关大姑已经走出院子,消失在腊月的黑夜里。她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但不知怎的,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跟爹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我脑子里老想着那三鞭子——明明抽的是空处,咋就真能打着东西呢?还有那女人说的“黑乎乎的东西”,它跑的时候回头瞪的那一眼,瞪的是她,还是当时站在屋里的所有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的方向。黑咕隆咚的屯子里,就他家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照着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脚印。风起来了,刮得干枯的苞米秆哗啦啦响。
第二年开春,王老二真把房顶的椽子换了。新椽子是落叶松的,刷了桐油,太阳底下一照,金黄油亮。他媳妇好好的,再没犯过病,只是每年腊月那几天,她总会把炕烧得格外热,窗户关得格外严实。
关大姑是九三年没的。她徒弟接手了那根神鞭,说是还在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接不走的——比如那天晚上,她抽完第三鞭之后朝屋角看的那一眼。
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认识。
像是碰见了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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