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腊月二十三,辽宁农村的天擦黑得早。
老孙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块糖瓜,迟迟没往灶王爷画像的嘴上抹。灶台上方那张木板画已经贴了整整一年,边角翘起,被油烟熏得发黄,但画像上那双眼珠子依然亮得邪性——老孙总觉得它在盯着自己看。
外头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响,像什么人哭。他媳妇在里屋喊了一嗓子:“还磨蹭啥?小年祭灶,误了时辰祖宗挑理!”
老孙应了一声,把糖瓜往灶王爷嘴上狠狠一摁,黏糊糊的麦芽糖糊住了那张薄薄的嘴唇。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可心里头虚得像揣了只兔子。
这一年的钱没少挣,但怎么挣的,他比谁都清楚。
卖豆腐的时候把秤砣往里抠三分,收粮食的时候用加厚袋子,给乡亲们修房顶用的瓦片薄了一指——这些零碎事儿攒到一起,他算了算,昧了少说也有两万多块。每次有人找回来理论,他就把眼一瞪,拍着桌子骂人家讹人。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拍桌子的时候,中指上那颗金戒指硌得桌面一道一道印子,那是他用昧心钱打的。
夜里的炕烧得热,老孙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媳妇的鼾声起来了,他却听见灶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翻纸页的声音,又像有人在叹气。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里头,灶间亮堂得不像话。那盏常年不换的十五瓦灯泡竟然照得满屋雪白,连墙缝里的油泥都看得一清二楚。灶王爷的画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矮胖身材,红脸膛,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子,盘腿坐在灶台上,膝盖上摊着一个蓝布面的账本。
老孙想说话,嘴却像被糖瓜粘住了一样张不开。
灶王爷翻了一页账本,指着一行字给他看。老孙认字不多,但那几个字他认得——“三月初七,张德厚家豆腐,短二两。”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又翻一页。“五月初九,李寡妇家房瓦,薄半寸。”老孙额头上的汗下来了,黏腻腻的,像抹了一层糖稀。
再翻一页。“八月中秋,王瘸子卖粮,袋子吃重三斤。”老孙的双腿开始发抖,他听见自己的膝盖骨在咔咔响。
灶王爷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诅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多年的疲惫。他从灶台上跳下来,棉袍子扫过地面,竟然一点灰都没沾。
他走到老孙跟前,伸出食指,点了一下老孙的心口。那根手指头冰凉,像腊月里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凉意顺着胸口一直钻到肚子里。
“糖瓜粘得住我的嘴,”灶王爷说,声音又低又哑,像风箱漏了风,“但粘不住我心里的数。”
他拍了拍账本,又说:“人在做,我记着。天在看,你躲不过。”
老孙猛地醒了。
炕还是那个炕,媳妇还在打鼾,窗外头的风停了。他浑身湿透,棉袄能拧出水来,心口那个被手指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他摸了一把,皮肤完好无损,但那种凉意还在,像一块冰贴在胸腔里头,怎么也捂不热。
他爬起来去灶间看,灶王爷的画像还在,糖瓜已经化了,顺着画像的嘴角淌下来,像一道浑浊的眼泪。
年后开春,老孙的生意忽然就坏了。
先是豆腐发酸,做了三十年豆腐从来没出过这种岔子,一锅一锅地倒,豆子赔进去两千多块。接着是收粮食的时候秤砣莫名其妙断了,粮食撒了一地,被风刮跑了一半。再后来,他给人修的房顶在一场小雨里就漏了,人家找上门来,村里人都知道了,指着他的脊梁骨说“报应”。
到了五月份,他已经赔得精光。那枚金戒指拿去当了,当了一万二,比买的时候少了八千。当铺老板用牙齿咬了咬,说成色不足,掺了铜。
老孙蹲在当铺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忽然想起灶王爷点在他心口的那根手指头。他解开衣襟看了一眼,心口的位置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青紫色印记,像一个手指印,又像一枚被烙上去的印记。
他试着用手搓,搓不掉。用热水烫,烫不消。那枚印记就长在皮肉里,不痛不痒,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隐隐发凉,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糊弄不了。
腊月又到了,老孙家的灶台上没有贴新的灶王爷画像。他媳妇说要请一张,老孙摆摆手说不用了。
他说:“请不请的,该看见的,人家都看见了。”
那天晚上,老孙一个人坐在灶间,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了很久的呆。灶膛里还有余火,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瓜,放在灶台上,然后对着墙壁磕了三个头。
他没说话,但他觉得,那位矮胖的红脸膛老爷子,一定听见了。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但老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像风,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页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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