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冬天,辽西的雪下得邪乎。
货郎老郑挑着担子从黑山集出来,天就擦黑了。本想着能赶在关板前到三道梁子投宿,谁知半道上雪沫子扬起来,天地间白茫茫浑作一团,连个鬼影都瞧不见。老郑在沟沟坎坎里转悠了两个时辰,担子越挑越沉,脚底板冻得跟两块铁片子似的,一拍能当当响。
他心想,今儿个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正走着,猛抬头,瞧见前头坡底下有亮光。昏黄昏黄的,像蒙了层窗户纸的油灯。老郑心里头一热,两条腿登时有了劲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亮光处奔。
近了才看清,是三间土坯房,矮趴趴地蹲在雪窝子里。房顶上的烟囱还冒烟儿呢,被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老郑拍打拍打身上的雪,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热气夹着旱烟叶子味儿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的光景,穿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棉袄,脸瘦瘦的,眼窝子挺深。
“大爷,我是过路的货郎,迷了道儿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宿。”老郑说着,把担子往跟前挪了挪。
老头没言语,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那眼神说不出来是啥意思,愣怔怔的,像是在瞅一件旧物件。过了半晌,老头往旁边一闪:“进来吧。”
屋里倒还齐整,一铺小火炕,炕上铺着领破苇席。锅台连着炕,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子肉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老头让老郑上炕坐着,自个儿从锅里舀了碗汤端过来:“喝口热乎的,驱驱寒。”
老郑接过来,碗是粗瓷碗,烫手。汤是清的,飘着几星油花,几块白肉在底下沉着。他实在是冻坏了,顾不上客气,低头就喝。汤进了肚,一股暖流从嗓子眼儿一直烫到脚后跟,浑身的骨头节子都舒坦了。
老郑一边喝汤,一边拿眼四下里踅摸。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头挂着个镜框,黑白的,里头是张相片。相片上的人瘦瘦的,眼窝子挺深,穿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棉袄。
正是眼前这个老头。
老郑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汤也不喝了,眼珠子盯着那相片,又慢慢挪到老头脸上,来来回回地比量。老头坐在炕沿上,背对着灯,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大爷,”老郑觉着嗓子眼儿发干,“这相片上……”
老头没回头,只说:“前年照的。”
老郑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炕上,汤洒了一铺。他猛地从炕上出溜下来,鞋也顾不上穿好,挑起担子就往外冲。身后头,老头还是那么坐着,一声不吭。
门被撞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老郑一头扎进风雪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肚子转筋,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他不敢回头,就知道跑,跑,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脚底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扑倒在雪窝子里。他趴在雪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才敢回头。
身后头,白茫茫一片,哪有什么土屋,哪有什么亮光。只有一座孤坟,矮矮地伏在雪里,坟头上的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坟前头,摆着个粗瓷碗,半碗清汤冻成了冰坨子,里头几块白肉,白花花地露着。
老郑愣愣地跪在雪地里,浑身上下像是叫人抽了筋,软得站不起来。风呜呜地叫,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就那么跪着,一直到天边泛了青。
后来老郑逢人便讲起这回事,讲那碗热汤,讲墙上的相片,讲那三间土屋一夜间没了踪影。末了,他总要叹一口气,说:“那老头,兴许是太闷了。”
说这话时,老郑的眼神空落落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后来,有那上了岁数的老人说,那坟里埋的,是前年冬天冻死的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就那么埋在野地里。他活着的时候,也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
老郑听了这话,愣了半晌,啥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不走夜路。每年冬天下头场雪的时候,他都要去那道梁子上,在那座孤坟前头坐一坐,也不说话,就坐一坐。
有人问他干啥去,他说,给老哥送碗热汤。
雪落下来,无声无息,把那座孤坟,把老郑的影子,都覆成一片白。天地间静悄悄的,像是啥事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风,还在呜呜地吹,从一九九三年的冬天,一直吹到现在。
喜欢东北民间异闻录请大家收藏:()东北民间异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天灾末世:女配囤货独行 禁止迷恋反派![快穿] 手术预演之医圣崛起 兔子向导每天都想摆烂 血月刃鸣:无名之主的永夜契约 幸村先生的无效婚姻 大周第一女译令 洛阳农牧事 被迫和阴鸷摄政王夺权 又见昨夜不归郎 我的师门全员反骨 七零:冷面军官娇宠资本家小姐 综影视:这个配角不服管 Beta攻成功嫁入豪门了吗 七个触手怪同时觊觎我 盗墓:开局觉醒破妄神眼 直男龙傲天也要生蛋吗 强度党他又屑又强 焚天武经:断刀觉醒 逼我退队?我带小猫随便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