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腊月,辽北平原上的赵家屯被一场大雪裹得严严实实,白得刺眼,冷得扎骨。赵老爷子咽气那晚,风刮得跟鬼嚎似的,屯里老人都说这是“阴兵借道”,要带走个有分量的。
灵堂搭在赵家老屋的堂屋,三间瓦房正中间那间。门楣上悬着白布,正中一个斗大的“奠”字,墨迹未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屋里挤满了人,烟味、烧纸味、陈旧木器的霉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守灵的是老爷子三个儿子和几个孙辈。老大赵建国五十出头,方正脸,话不多,是屯里的支书,此刻正蹲在火盆边,一张接一张地添纸钱。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老二赵建军斜靠在墙角的条凳上,眼皮耷拉着,他是跑长途的,两天前刚被电话催回来,一身疲惫藏不住。老三赵建民最小,也最像老爷子,瘦高个,眼睛活泛,此刻正给来吊唁的乡邻递烟倒水。
最惹眼的是火盆边上立着的那对纸扎童男童女,足有半人高。童男穿蓝缎子袄,童女穿红缎子裙,脸蛋涂得粉白,腮上两团突兀的胭脂红,嘴唇一点朱砂,似笑非笑。眼睛是画上去的,漆黑的瞳孔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无论你站在哪个角落,都觉得那目光黏在你背上。这是从镇上最有名的“刘记纸扎铺”请来的,手艺精细得邪乎,据说刘瘸子扎这东西时,从不让外人看全过程。
夜渐深,吊唁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自家人。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左摇右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张牙舞爪。女眷们熬不住,被劝去西屋休息了,堂屋里只剩下几个男人。
“添点纸吧,火弱了。”赵建国哑着嗓子说,又从身边麻袋里抓出一沓黄纸。
老三赵建民起身,把那对纸人也往火盆边挪了挪,嘟囔道:“爹一辈子疼孩子,这童男童女到了那边,也好伺候他。”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纸人的胳膊,那糊纸的秸秆骨架冰冷坚硬,外面一层纸却又滑又脆,触感怪异。
子时将近,风突然停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声。灵堂里只剩下火盆中纸张蜷缩、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老二赵建军越来越重的鼾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类似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混在烧纸的声响里,钻进赵建民的耳朵。他猛地抬头,看向火盆。
火正旺,黄纸迅速变黑、卷曲,化为带着红边的灰烬,飘飘悠悠升起。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清晰了些,像是个孩子被捂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噎,短促,凄楚。
“大哥……”赵建民喉咙发干,碰了碰赵建国。
赵建国也听到了,他添纸的手停在半空,侧耳倾听,眉头拧成疙瘩。“是风吧?”他的声音很低,自己也不信。窗纸完好,门外一点风声都没有。
“呜……啊……”
这次声音更大了,真真切切,就是从火盆方向传来的!而且不是一声,是重叠着的两个声音,一尖一钝,交织在一起,像两根冰冷的针,直往人耳朵里钻、脑仁里扎。
所有人的睡意瞬间吓飞了。老二赵建军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四顾。角落里打盹的孙子辈小子也惊醒了,缩成一团。
赵建国强作镇定,把手边剩下的纸钱一股脑全丢进火盆,火苗“轰”一下窜起老高,将整个堂屋映得一片橘红,也照亮了那对纸人靠近火焰的半边身子。
紧接着,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火舌贪婪地舔舐到童女的纸裙边缘,那鲜艳的红色迅速焦黑、卷起。就在火焰爬上纸人身体的刹那——
“呀啊——!!!”
一声尖锐到非人的惨嚎猛地爆发!不是从火里,分明就是从那个纸扎童女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的!与此同时,纸人那张原本呆板笑着的粉白脸蛋,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五官竟然开始扭动!用面捏的鼻子皱了,朱砂点的嘴唇歪斜着咧开,画上去的眼睛,那漆黑的瞳孔部分仿佛有了生命,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极致的痛苦和恐惧,直勾勾地“望”着眼前守灵的人!
“我的妈呀!”老三赵建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童男也烧着了,火焰裹上它的蓝袄,另一声更加沉闷、粗粝的惨叫声响起,像是男童嘶哑的哭嚎。两个纸人在火中噼啪作响,秸秆骨架崩塌,但它们面部的扭曲却更加剧烈,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两张被无形之手揉捏、承受着烈焰灼烧之苦的真实脸孔。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绝望和剧痛,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心肝俱颤。
灵堂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赵建国手里的铁钳“当啷”掉在地上。他想冲上去把纸人拉出来,脚却像钉在了地上。老二赵建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念着含糊不清的佛号。孙子辈的小子已经吓哭了,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长明灯的火焰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墙上那些扭曲放大的影子,此刻看来都像是挣扎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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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的惨叫持续着,与火焰燃烧的声响混在一起,演奏着一曲来自幽冥的恐怖哀乐。它们脸上的表情鲜活到令人作呕,痛苦、哀求、怨恨……那不再是匠人笔下的呆滞图案,而是被某种力量灌注了的、临死前的生动定格。烧化的彩纸滴下黏稠的、颜色浑浊的泪,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怪响,冒出带着腥味的青烟。
赵建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一个老令:纸人点睛,必招魂灵。刘瘸子扎的纸人,那眼睛未免画得太活、太真了!他又想起老爷子临终前三天,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喃喃说:“别弄那些花哨的……干干净净走……有债没还清啊……”当时只当是糊涂话,现在想来,字字惊心。
难道这对纸人,真的被什么东西“借”了身子?还是老爷子生前,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如今以这种骇人的方式显现?
火盆里的纸人渐渐被火焰吞没,骨架坍塌,化作一团剧烈燃烧的橘红色火球,但那凄厉的叫声却并未立刻消失,而是逐渐变得微弱、悠长,仿佛随着烟气飘散开去,最后化作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幽怨的叹息,袅袅盘旋在灵堂肃杀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终于,火势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盆猩红的炭火和堆积的、黑白混杂的纸灰。那对童男童女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里,分明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肉烧灼的腥气。每个人都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棉衣的内衬,冰凉地贴在背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惨叫声更让人心悸。
赵建国第一个动作,他僵硬地弯腰,捡起铁钳,拨了拨火盆里的灰烬。灰烬很厚,很轻,一拨就飞扬起来,在长明灯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群灰色的、细小的飞蛾。
一点坚硬的触感传来。他用钳子小心地夹出来。
是两小块未烧尽的硬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还残留着图案——一片是靛蓝色,隐约可见衣褶纹理;另一片是胭脂红,带着金色的绣线痕迹。正是那对纸人衣裳的颜色。
赵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纸片掉回灰烬中。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远处屯子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惶惶不安。
老爷子黑白的遗照端放在供桌正中,在飘摇的灯光下,嘴角那丝固有的、模糊的笑意,此刻在众人眼中,似乎也变得意味深长,甚至有些森然。
这一夜,赵家守灵的人,无人再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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