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肠在冰箱。”
她笑了。眼眶被风吹得发红,嘴角却是翘的。她举起手里那杯林枝留下的豆浆,朝车窗的方向举了一下。和军训拉歌那天周予安朝她举水瓶的动作一样——不是挥手,就是举了一下杯子,像大排档里碰杯那样,随便地,不怎么用力地。林枝看见了,手从车窗里伸出来,也举了一下空气——她手里没有杯子,但动作和沈听澜一模一样。
出租车开动了。尾灯在晨雾里洇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拐过北门转角就不见了。法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荡荡的校门口打着旋。有一片落在沈听澜的鞋面上——左脚那只胶鞋,鞋头磨出的白色划痕还在,正步走踢的。她低头看了片刻,把叶子捡起来。叶脉干透了,轻轻一捏就碎成几片,碎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带走了。
她把手掌摊开。那片林枝给她的法桐叶子还好好地躺在密封袋里,隔着透明塑料,叶脉清晰,叶柄上的透明胶带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周予安站在她旁边。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她那只捏着密封袋的手。掌心是温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和那片压干的叶子一起包住。
“走吧。”
“嗯。”
两个人转身往学校里走。北门的铁栅栏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校园里还很安静,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大部分学生还没回来。法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把灰白色的晨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食堂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和南临一中门口那家早餐店的灯光一模一样。
沈听澜把那杯林枝留下的豆浆喝完。吸管是林枝咬扁的那根,她换了一头。豆浆还温着,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下次他们来,是什么时候。”
“寒假。”
“寒假我们回去。”
“好。”
她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杯子落在桶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头顶的法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飘飘摇摇的,落在她刚走过的地方。她握着那片压干的叶子,和周予安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从路面一直拖到草坪上,她的矮一点,他的高一点,叠在一起的那一段颜色特别深。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住。周予安也停住。
“我上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周予安。”
“嗯。”
“林枝给我的叶子,是佛香阁半山腰落下来的。她说我当时在看鸽子,没听见她叫我。”她把手里的密封袋举起来,晨光穿过透明塑料,照亮那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法桐叶,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我现在听见了。”
周予安看着她。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往旁边拨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额头,是凉的。
“上去吧。”
她点头,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还站在法桐树下,黑色薄羽绒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色。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松开手,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很安静。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她走过一间间空荡荡的宿舍,门开着,窗帘拉着,日光从布料里透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浅浅的米黄色。走到自己宿舍门口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那片密封袋里的法桐叶子。
她把叶子举到眼前。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穿过透明塑料,把叶脉的纹路投在她的掌心里。一条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无数条侧脉从主脉分出去,越分越细,最后细到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宋知意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她把那片叶子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和那张耗材清单放在一起。耗材清单末尾,周予安写的那行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透光。MEMS气体传感器。敏感材料选型。问号。
问号已经被她划掉了。
她把抽屉合上,坐到床边。窗外,法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BJ十月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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