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舒止步,她回头淡淡瞥了眼邱兰。不久前,那人也是这般跟在自己身后审视着谢青鸢。
“别跟着我。”
待听清楚玄舒说了什么,邱兰眼底闪过几分诧异之色。她打量着眼前少年,楚玄舒脸上哪里寻得到担忧?一夜之间,印象中与世无争的少年变了,陪伴她多年的顺从消失地无影无踪。
少年神情淡漠,仿佛邱兰方才所说之人不是自己的母亲,仿佛楚怀瑾的生死与她并无干系。
“小姐,家主...”
话没说完,楚玄舒已自顾自地离去,徒留给她一道傲然的背影。
西南面的木屋是楚怀瑾的办公之所,过去的楚玄舒常常前往那里。她熟悉这条路,熟悉路上的寂静,屋檐垂下的阴影,下人们审视的目光。
也熟悉在那间屋子受到的责罚。
指尖轻抚着悬于腰间的玉佩,楚玄舒又一次踏上这条路。地面的雪未消,其上看不到脚印。少年低垂着眼,默默走上前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腰间的玉佩有了温度,楚玄舒站在木屋前,默默松开了手。窗子掩着,屋内寂静,楚玄舒敲了敲门。
“女儿求见。”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楚玄舒抬手,正欲再敲门,不知想到了什么,生生止住了动作。
隔着一扇门,楚玄舒抬高了声音,“我带了陛下的口谕,除夕后,我入宫做三殿下的陪读。”
“辞呈,陛下已经看过了。”
“母亲,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楚玄舒说得很轻。偏是那句话落下后,楚怀瑾从房内拉开了门。
光,落在楚怀瑾苍白的面色上。红血丝缠绕于她眼中,一连几日未眠,她憔悴得不成样子,任谁都无法相信她是那个在朝堂之上敢驳斥天子的楚侍中。
她目光无神,盯着楚玄舒,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楚玄舒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淡漠地回望着她。
须臾,一阵强风袭来,楚玄舒没有躲,任由那巴掌落在了自己脸上,打偏了她的视线。她尝到淡淡血腥,用舌尖轻顶了顶腮。
过去,楚怀瑾总是罚她,却从未用过这等磨损自尊的方式。楚怀瑾说疼痛是为了警醒,而非折磨。
楚玄舒缓缓回过头来,脸上没有困惑,没有委屈,更没有愤恨。
楚怀瑾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向来温润的声音冷下来,“你伪造辞呈?你与楚怀纤勾结,跪在那个人面前,替我认输?”
苦涩的笑,出现在楚怀瑾唇边。她像是质问,又像是确定面前站着的少年究竟是谁。
“你小时候,我教你读书,教你明理,教你什么是道义,什么是不可折的脊梁。你比旁人聪慧,和你辞世的母亲很像。”
楚怀瑾的声音渐渐哑了,“有些事,我不开口,我以为你懂。我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懂我在坚持什么。”
她而今正值不惑之年。自告病在家,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她鬓边竟真生了几缕白发,许是上天容不得谎言。
“可你跪了。你冠着我的姓,伪造我的字迹,替我!跪在了那个人面前,认输了...”
那三个字太重了,楚怀瑾从不知那三个字重得能压弯自己的脊骨。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她的女儿,她唯一的骨血。
“你跪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可曾想过你过世的母亲!可曾想过我楚氏一族...”
“想过。”
一直沉默的少年开口了。楚玄舒微微仰着视线,好看清楚怀瑾,也让她看清自己。
“我想过!”
被训斥,被责罚,她没有哭。唯独,在听到楚怀瑾的质问时,楚玄舒隐隐有了哭腔。
“你的理念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楚氏一族!陛下容不得你的理念,这是真相。楚氏族人想活着,这是真相。”
“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你的言说,这也是真相。”
闻声,楚怀瑾身形不稳地向后退去两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玄舒第一次完整背出她写的文章,她以为那是理解的开始。
屋外的光刺眼,晃得她无法睁眼,无法相信眼前的少年是她的孩子。
“母亲,不要再困在里面了!”
余光,落在少年腰间的玉佩上。仅此一眼,楚怀瑾已了然。
“楚玄舒...”
连名带姓地唤着她,楚怀瑾声音苦涩。
“你是从何时,谋划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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