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这几步路——是她用冷漠筑起来的墙,是他看不懂的命运,是生与死之间那道跨不过的鸿沟。
谢灵赶紧快步跟上。
越往忆海深处走,四周的忆体就越发密集,到后来几乎铺满了整片世界。
银蓝色的光团在身边浮动,每一个里面都裹着一段人生最后的执念,像一盏盏快灭的灯,执着地亮着。
他看见一个垂暮的忆体,光团里隐约能辨出佝偻的背,嘴里喃喃着:“那年的梅花开得真好……我还没跟她道个别呢……”
声音里的老态,像生了锈的钟,敲得人心疼。
他看见一个中年人的忆体,光团总在微微晃动,像在赶路似的,语速快得发慌:“再快一点……那单生意成了,家里就能好过点了……孩子的学费还没凑够呢……”
话没说完,光团就暗了一下,像快撑不住了。
他还看见一个像教师的忆体,光团里飘着几点粉笔灰似的虚影,反复念叨着:
“那道题我是不是该再讲一遍?他们听懂了吗?我是不是没尽到职责……”
语气里的愧疚,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很。
各行各业的逝者,都在这里投射出他们没做完的事——差一步成功的事业,没说出口的牵挂,只差一点就能实现的梦想。
那些无声的呐喊和遗憾,密密麻麻地绕在谢灵身边,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而后,他撞见了几道格外小的光团——是孩子的忆体。
它们的光更亮些,却也更脆弱,像风中的萤火虫,随时会灭。
“我想长大……想穿妈妈买的新裙子,想去公园放风筝……不想再躺在病床上,被这些针管困住了……”
声音带着未脱的奶气,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妈妈,今天是我九岁生日哦。您别哭,我在这里一点都不疼……就是有点想您做的红烧肉了……妈妈,我好想你……”
光团轻轻晃了晃,像在伸手要抱。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去看一场足球决赛……想和最喜欢的球星击掌,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他……可惜呀,再也看不到了……”
语气里的失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谢灵心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疼。
“哥哥,你要记得每天吃早饭,别总熬夜……妹妹会在这边看着你的,妹妹永远爱你呀……”
……
谢灵的眼眶骤然发热,眼前的银蓝色瞬间就模糊了。
他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却摸到一手的凉——是眼泪。
他还听见不远处,有几道更稚嫩的光团在哼童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断了;还有的在说着“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可光团晃了半天,也没找到“同伴”。
是啊,成年人的世界满是无奈与挣扎,可谁又曾想,孩子的世界也不是只有糖果和玩具。他们也有没说完的话,没实现的小愿望,没来得及长大的遗憾。
死亡从来没停过脚步,每分每秒都在降临。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没做完的梦、没来得及长大的生命,像无数把细小的刀锋,一片一片割开谢灵心里最软的地方。在这片美得像幻觉的忆海之中,人类的遗憾与依恋竟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明亮——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明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方天地确实美得不似人间,宛若神迹。可这美丽的代价,竟是现世里无数逝去的生命,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他以前总觉得,死亡是解脱,是所有痛苦的终点。可如今看着这些闪烁的忆体,他才突然明白:
死亡从来都不是解脱。
它只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一种被凝固的渴望,被光封存的温柔,被执念牵着的、舍不得走的牵挂。
排山倒海的情感几乎要冲垮他的意识。他还是没完全弄懂这忆海的法则,可他的心已经快撑不住了,像被灌满了水的船,随时会沉。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有点懂她了。
每天都要面对这么多离别,这么多没说完的遗憾,这么多沉甸甸的牵挂……
若是像常人一样怀揣着同情与怜悯,怕是早就被这些情绪压垮了吧?或许,她那份近乎无情的冷漠,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是日复一日的引渡里,慢慢筑起来的高墙。
只有把心裹在冰里,才能平静地看着这些忆体消散,才能承担起这永无止境的、送逝者轮回的职责。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生来就要站在生死的边界上,做那个最冷的引路者。
谢灵再也不忍看向那些浮动的忆体。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梦幻般的克莱因蓝天空——天空里没有云,只有细碎的星光在慢慢飘,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可他看着看着,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海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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