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来。”裴恕伸手。吴启犹豫着,怕他真给扔了,迟迟不敢给,裴恕冷声:“拿来。”吴启只得松手。瓷瓶落在手里,裴恕打开,孤零零的,里面果然只有一颗药丸。收进怀兜,一抖缰绳,向魏博方向疾驰而去。能听见窸窸窣窣,金属碰触瓷瓶的声音,是他藏在怀兜里的钥匙。这些天她一直在找这个,每次他们同床共枕,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就偷偷翻他的衣袋、怀兜,翻他随身带的所有东西。他从不曾让她找到过,但他准备给她,在他们的新婚之夜。他贴着心口放着,想象她给他宽衣时不经意摸到,会是什么表情。会闹着跟他要,会夸赞似的摸摸他的脸,还是会趁他睡着,偷偷拿走?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可她根本没有给他验证的机会。她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抛下他走了。她是为了薛临。他早该杀了薛临。上次他心慈手软,以为带走她,以为他们成了亲,一切都会步入正轨。他错了,她的正轨,从来都只有薛临。一个可笑的替身,永远替代不了正主。除非,正主死了。薛临本来,就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从来都不该复活。那两把钥匙,他也不会再给她。她的锁链原本就该锁住双脚,他心慈手软,只给她一边系着,让那本该是留住她的东西,变成她脚腕上无用的装饰。这个错误,他今后再不会犯。前路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迎面奔来,老远便向他挥手:“姐夫!”是王存中。他叫谁姐夫?是他帮着她逃走,他怎么有脸叫他姐夫!裴恕一言不发,从他身边疾驰掠过。“姐夫留步!”王存中拨马追上来,“我阿姐留了话给姐夫。”裴恕看他一眼。眼睫深重,黑白分明,映着微茫的晨曦,陡然一阵威压。王存中心中一凛,连忙下马:“家里有些急事,阿姐不得不先走一步,特意命我跟姐夫赔个不是。”他躬身一礼,裴恕冷冷看着。这些话,多半是王存中自作主张。她从不是有耐心维持面子的人,她也从不曾在意过,会给他带来多少羞辱。他几时,需要王存中来维持他的面子!加上一鞭,乌骓马破风一般,撒开四蹄狂奔,路边的一切都飞快地后退,裴恕蓦地看见不远处驿站的大门。是城外驿。他们的第一次,就在那里。当初的衾枕还藏在他家里,她又像那夜一样,抛下他走了。他错了,他们就算成了亲,也绝不会是一对和美夫妻,她那样顽固,孩子似的,认准了只要那一个。他留不住她的心。那么,就留住她的人。终其一生,他再不会让她逃离他半步。“裴相等等!”身后又有人喊,气喘吁吁,熟悉的长安官话。裴恕勒马回头,是嘉宁帝身边的内侍。内侍很快赶上,向着他叉手行礼:“裴相昨日大婚,老奴未能到府上道贺,在此向裴相道声喜。”裴恕一言不发听着,这声迟来的道喜,多么讽刺。他追逐她的每一步,都是多么的讽刺。内侍很快说起了正事:“昨夜接连收到几封加急军报,圣人命裴相即刻进宫商议。”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裴恕拨马回头。一己私事不可影响军国大事,他从读书识字,这个道理,便已经深入骨髓。取出装药的瓷瓶,交给郭俭:“快马去恒州,请夫人尽快服药。”吴启的车子也还跟着,无所适从。他请他来,是为她治病,就算她再一次抛弃了他,她的病,他也一定要给她治好。裴恕下马,向着吴启躬身行礼:“内子有急事回了河朔,有劳吴大夫再过去一趟。”吴启也只得答应下来,车子还不曾走,裴恕再次回头,低着声音:“若是内子不幸有孕。”吴启吃了一惊,脱口说道:“尊夫人病情沉重,这可使不得!”裴恕在袍袖底下,默默攥紧拳头。都怪他。便是一命抵一命,他也绝不会让她有事。“无论什么情况,都要保内子无恙。”吴启叹着气:“老夫尽力。”侍卫护送着吴启离开,裴恕快马加鞭,向长安城疾驰而去。王观潮,婚礼已成,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你只能是我的妻。等我杀了薛临,会牢牢锁住你,你绝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抛弃我。十天后。王十六催马走进恒州城,街边来来往往,不时能看见全副武装的士兵,牵着马或者驴骡,匆匆往兵营方向赶。前些天途径魏博时,她也遇见许多赶去集结的士兵,从路人的议论中她知道,突厥以十万大军突袭幽州、河东,接连攻陷数个军镇,朝廷已经调集五路节度使,合兵御敌,又以兵部尚书陆谌为主帅,坐镇指挥,还有裴恕。他是行军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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