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湘郡。
南岳八百里,回雁高峻为其首,灵麓拔秀作其足。
福元寺便坐落在灵麓之巅,为供僧众歇行,辟一小道,以半尺长的石砖铺地,宽窄惟供一人,朝灵麓峰蜿蜒而行。
山上的钟声响了一通又一通,白鹭惊飞,湘水北曲,天高云阔,满山青青,谁瞧了不说这地钟灵毓秀?
偏生就在这蜿蜒长阶的底下,五彩旌旗张牙舞爪,上头斗大的隶书各自叫嚣着主人家的名号。
《佛遗教经》现世福元寺,湘州刺史乃至周边八百里的太守们都好似染上了疯症,派着人将临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形形色色的人和势力在这地撕咬了大半年,都没能如愿。
先说这福元寺,立了规矩,曰:要求经者,先一步一个叩首,磕长头上灵麓峰,以示对佛祖虔诚。
到了寺门前,还要抽‘福签’,只有在几百根竹签里抽中带梅花的,才能进寺门。
进寺门后还不算完,还得向寺中金弥勒供礼,只有所供之物,能让佛前琉璃盏出清水,方才能求得《佛遗教经》。
这规矩一出,各方人马沸反盈天。
倒也不是没有想以权势欺压福元寺的人,但明眼人多少瞧得出,这福元寺的《佛遗教经》同建康有关。
其次陛下信佛,无礼对沙门,就算得到了经,也是舍本逐末。
于是一个个门人被派过去磕长头,又灰溜溜地下山,下了山还不得消停──为防止他们私吞经书,这些门人甫一下山,就会被蜂拥而上的各方人马扒光了衣物。
可叹那些个将头都磕肿了的人,下了山还险些被人活撕了。
毕竟对于这些个世家勋贵而言,对付不了佛门,还对付不了几个去被逼着磕头的可怜虫么?
他们才不管谁得了《佛遗教经》,只消将这地儿闷成铁桶,然后将经书抢过来,便大功告成了。
陆纮闷然,还带着些许冷笑,望着这山脚下苦守半年的人马,只觉得自己也是昏了头,听了庚梅的鬼话,寄希望于签卦、命数。
“他们磕了半年的头,都没磕出个所以然来,我有几个脑袋,够磕出个所以然来?”
“命中没有的东西,如何求都求不来,命中该有的东西,怎么躲也躲不掉。”
又是命数!
陆纮从不爱听这歪理,索性别开了眼。
炎炎烈阳焦烤着地面,灵麓山下的长棚搭了好几里,各路人七仰八叉地在棚子下纳凉歇息,树梢蝉鸣不绝于耳。
这半年来,青石砖都叫他们这群人磕破了、磨光了。
陆纮的凤眼眯成一条线,望着远处的长棚,冷哼一声,先行招呼着辎重于驿店中安顿下来。
“阿娘,来,坐这儿,小心,对……”
陆纮扶着陆芸进屋,她身上有伤,一路上都是邓烛在悉心照料,而今她刀伤好了个七七八八,便也看护起陆芸来。
长案无漆,烛火幽微,陆纮小心翼翼地扶着陆芸到案前坐下,两人都走得格外慢。
陆芸虽痴,却不是很要费心,她似乎还能听得懂些许简单的字句,也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
“好,就这儿……”
她陪着她一并坐下,阖室静默,唯有烛花噼啪。
这些天颠簸流离,陆纮满心满眼都是那些一望便知遥远难办的事儿。
阿耶的死、阿娘的痴、庚梅要带邓烛离开、船上要杀她的舟子。
桩桩件件都望不到头,又堵在她心里。
而今重新坐在了阿娘膝边,陆纮才猛地惊觉,自己已然有许久,许久不曾好好看看阿娘了。
婆娑的昏光在陆芸面上摇曳,阿娘面上,起皱了……
眼尾的几处深沟刀刻斧凿般斫到陆纮心上,比从前更多、也更散乱的白发丝丝缕缕勒在她心间。
……是她意气用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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