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还撇了她身后的蟾儿一眼。
若说校场内的肃冷是为得她专心,那而今的肃穆却叫邓烛心慌。
她这态势,倒如邓祁训人一般模样。
“好......”邓烛喉头微耸,引向屋室,“山人请。”
“你喜欢她。”
木门方一合上,身后冷峻透骨,刀锋片片,隐约甚至能幻听脊梁被刀划得嘎吱作响。
“山人......”
邓烛脑海一片发白。
真话刀匕,把她好不容易拉扯起来自欺欺人的帷帐割得七零八落。
“她非良人。”
“绝非良人。”
她有如一尊铜像,伫立在堂中,薄唇翕张:
“你已受那飘零苦,何必去寻红尘劫?”
邓烛攥紧了拳,不敢言语,不知如何言语。
她如何不知呢,这点少时爱慕,在风雨飘摇的身世和邓家的满目萧然前显得太不合适宜。
“山人教诲的是。”
“我提醒你,不是光是为了你,”庚梅抿唇,“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你不该这辈子给一个瘸子作妾。”
邓烛被这话激得打了个颤。
对了,那张何小娘子送来的纸笺──
她张口想问庚梅,此事真假,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山人可知,我阿娘现在何处?”
庚梅脱口而出,“于东雍州,胶东王出镇处,有不少邓刺史从前的麾下,有他们关照,定无大事。”
为何会有两套说辞?!
邓烛眸光晦暗,疑窦丛生。
“山人亲眼所见?”
“定然亲眼所见。含光,你在疑我?”
“......不,我就是,关心则乱。”
暗中甚是后悔──她当真是被安稳日子迷了眼。
“夜已深了,山人且去歇息?”
“嗯。”
临出门,庚梅又道:“你不要让邓家蒙羞。”
木门合上,邓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叫指甲掐出来血印子。
跌坐案几旁,邓烛自袖中取出那封何止忧送来的书信。
在益州家中时,有什么大小事,根本不会找女儿相商,以致于家族陷落后,邓烛全然是凭借着旁人的良心过活。
她很幸运,江夏王妃是个好人,陆家也都为人良善,不曾欺凌于她。
可倘若她不幸,遇上些人面兽心的混账,凭她自己如何能够抵挡?
今日庚梅山人与何止忧拿出来两套说辞,她才愕然,自己似乎从未深究过阿耶的死,与阿耶的旧部也不过幼时在书房中,几面之缘。
江夏太守府似乎并不是能让她远离风波的津口,只有她,傻乎乎地,以为这儿能远离风波,任由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枯坐至二更天,邓烛才胡乱合衣睡下。
她该信谁?
─
“任它铁板一块,我也要给它掀开一个口子来!”
陆纮一身银灰鼠毛裘,站在太守府的官吏之间,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冬月十二,难得有奢侈的太阳,晒在她身上,叫人疑心她是由雪玉砌成的。
邓烛在暗处的门廊瞧瞧露出半个头。
陆纮恰时朝她所在的地方望去,目光穿过人潮海海,似有还无地,朝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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