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在这一刻,又坐在了一起:
“你看咱们这儿多少家庭不都是这样的么?家里明明有十几套房子,却半套房子也不肯分给女儿,打着‘你的弟弟将来要娶妻生子,比你更需要房子和钱’的旗号,把这些东西全都给了连毛都没长齐的第二胎。”
“阿姝不能交到这两人手里。这两人属实是把所有的可疑雷点都踩了一圈,不是能托付的正常人。要是真让他们把这孩子带走,那我等几十年后去地下都没脸投胎!”
姚怀瑾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平日里为了避嫌,都不怎么和我交往的,眼下却忙不迭地把我请了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的确挺要紧的。”
她凝眉沉思,略微一想,就觉得这事儿的确难办:
“总之当务之急是想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办法,把这对夫妇劝走再说……可现在打击封建迷信打击得这么厉害,总不能真说些生辰八字、借命借运之类的吧?”
“而且所有的‘这对夫妇哪怕收养了孩子,也会进行区别对待’的可能,其实都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在没有可信证据的前提下,也不能拿出来说。”
正在两人愁眉不展的时候,秦玄时手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急促得活像催命符。
她刚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了这对夫妇里的女方的声音,怒气冲冲得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打人:
“天杀的,你们这是给我们找了个什么孽种?不都说得好好的嘛,说她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怎么她上学第一天,连教室都没进,就把我老公给打伤了?”
只是听着这声音,都能想象得出来,电话那边的人在怎样暴怒如雷地跳脚。然而稀奇的是,她都这么愤怒了,也不见她维护的那人说半句话,只有她一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要是我老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赔得起吗?!”
秦玄时听见这番话后,她的心理反应一共只有两点:
第一,秦姝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人,绝对是你老公有什么问题,太好了,这可真是现成的把柄,属实是刚觉得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我这就去看看你们有什么幺蛾子。
第二,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家阿姝动手打人了,你们就没有半点错吗!
秦玄时因为和秦姝比较熟,所以第一反应是关心她本人;倒是姚怀瑾因为之前没怎么见过她,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立刻就从这番话里品出了点不太一样的味道,便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对秦玄时说:
“往日里一直只听你‘阿姝阿姝’的,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正巧这件事听起来不小,不如带上我吧,让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看看她本人是个怎样的孩子。”
“要是能借着这个‘意外’,把她从这对夫妇的手中带回来,那就更好了。”
秦玄时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的确不错,便欣然道:“那我们一起过去。”
眼下正是各大学校开学、新生入学报到的日子。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姚怀瑾和秦玄时并肩走出的时候,正好有一片早凋的叶子,从路旁的梧桐树上悠悠飘下,拂过姚怀瑾的齐肩短发,落在了她的肩上。
暗金色的落叶与银白色的发丝交叠在一起,与纯黑的衣物重叠,一时间有种格外庄重、肃穆而华贵的美。因着人类与自然在这一刻都将行至暮年,却又同样不肯折腰、不愿服输。
可姚怀瑾和秦玄时赶时间,自然无暇理会这一刻的美景,便任由两人疾步行走间带起的风,将这片叶子卷到了她们的脚下,又在两人匆匆的步伐下被速速碾碎,再也看不出半点形状。
她们两人都是穿的黑衣,再加上身高体型、发色发型之类的都差不多,还都戴着眼镜,远远望去,就算是对秦玄时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分辨到底谁是谁。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新的一轮,之前曾经在雪夜里,和秦玄时一同抢救秦姝的那一位,已经升职成队长,不用再每天都在小小的门卫室里盯着监控了。
因此,新来的这人在镜头里对着并肩走出的两人盯了好一会,愣是没能认出来,哪边是秦玄时哪边是姚怀瑾,最终只能硬着头皮从窗口处跟她们面对面地打招呼:
“姚主席好,秦院长好,您俩这是要去哪儿啊?”
别看这招呼打得有条有理,但事实上直到姚怀瑾开口,她才认了出来,哦,左边的这个是姚怀瑾,右边的那个是秦玄时。
姚怀瑾的脾气更温和一些——虽说她的政敌们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姚怀瑾就是个只会吃不会拉的貔貅,这些年明里暗里从他们手里抢了过去不知多少东西——但甭管这帮人怎么说,至少明面上姚怀瑾看起来,就是很温和,哪怕抛开身份地位等因素,大家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而这位工作人员很快就得到了姚怀瑾的回答:
“学校找家长呢,我和秦院长一起去一趟。”
两人一同离开后,工作人员又老老实实地对着监控屏幕盯了老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刚刚姚怀瑾的这番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不对啊……学校叫家长,姚主席是哪门子的家长,她去干什么?”
正巧这时,保安队的队长出来了。她一听这话,便乐了,道:
“姚主席和咱们秦院长关系好。上学的时候,她们就是笔友;后来考上大学,又一前一后地当了个学姐学妹;再往后参加工作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互相扶持过来的。”
“秦院长是咱们这儿所有孩子的妈妈,那等量代换一下,姚主席也是嘛。学校叫家长的时候不都是叫爸爸妈妈一起去的?她们俩一起去不是正好凑够了人数,你就当她有两个妈妈吧。”
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那人家阿姝本来也有生母的嘛。我都听说了,这孩子出现的时候……”
队长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秦玄时非说听到了哭声,监控里没有任何人影,已经不知断气多久的小孩还能被抢救回来的种种异况;再加上后来从医院传回来的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无生命体征,经抢救后复苏”的“起死回生”的故事,足以让绝大部分人都吓破胆了。
可她还真没觉得害怕,只想,要是阿姝真是被救回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地鬼神都不想看她死,那人类再计较,就太没意思了。
她能这么想,可别人不能。
以前,不少长舌头的人都在背后搬弄是非,说这个孩子不吉利;而香江来的这对夫妇正是在听说了秦姝的异况后,才摆出了一副“我们一定要收养她”的架势,搞不好就是觉得抢死人的命会更安全、更没愧疚感呢。
于是这位队长立刻阻止了下属的话,正色道:“不要天天想些封建迷信的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队长,我没听懂。”年轻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由此可见,秦玄时这些年管孤儿院还是管得很有成效的,当年那些嚼舌头的人要么被处罚要么被下放到别的单位,数量慢慢变少之后,秦姝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情况,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好比这位年轻人就不知道:
“我在想,阿姝当时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可根据后续这些年来的检查,她的营养情况正常,身上也没带什么暗伤和异物,至少可以说明,她的母亲不恨她吧?”
她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报纸,上面鲜红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的标题格外醒目,但如果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个记者在用春秋笔法模糊事实、颠倒黑白:
文中的这位女子,是在多年前因为身为女婴,而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的养父母虽说一开始也在因为不孕不育而努力做试管婴儿,但是在收养她后,便不再考虑这个办法,说“要是我们收养她后又有了亲生的孩子,肯定会下意识更偏向自己的血脉一点,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也不公平”,就不再执念于拥有自己的血脉,转而将全副心血都投到了对她的教养上。
二十年间,当事人的养父母先后去世,偌大的家业就落到了她这个“外人”的手里。
正在此时,她那二十年来杳无音讯的亲生父母,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了,带着自家养的土鸡蛋和青菜来到了她的门口,说要认亲,一旦见不到他们多年前遗弃的女儿的面,就要哭天抢地,骂爹喊娘,把电视台都请来了,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让他们的女儿要“不忘生恩”,给他们养老,要是能顺便分一点遗产就更好了。
哪怕大众再怎么没有分辨力,再怎么容易被新闻煽动,但是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再用春秋笔法模糊一万次,写出来的看似体面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掩饰血淋淋的真相。
这位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正是看了这条新闻才有感而发的,毕竟先抛开这对香江夫妇的品性不谈——因为这不是外人能轻易了解的事情——在绝大多数的人眼里,秦姝的故事就是对这个被豪门收养了的“白眼狼幸运儿”的一比一复刻:
“队长,你看这条新闻,你觉得眼熟不眼熟?分明是同样的配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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