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秦玄时的确应该把最后两样东西带过来,因为身患重病的被遗弃的婴儿如果要入院,是要建档的,必须要秦玄时本人出面,在确定完全联系不上这孩子的父母的情况下,通过观察她的身体状况,大致确定她的年龄,再给她取个名字,把她归入孤儿院名下后,一切治疗费用就都要从孤儿院这边的账上走。
秦玄时用枯瘦的双手抱起了那个被遗弃在孤儿院外的襁褓,只觉手中的这个小小的孩子轻得几乎宛如鸿毛。在看清楚襁褓里面的孩子的情况后,秦玄时险些都要不能呼吸了:
“……我刚刚还听见她能发出哭声的,怎么就这点时间,她就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
监控室的人员那边刚刚联络了120紧急救援,这才放下电话回答了秦玄时的疑惑:
“秦院长,你听错了吧?我可一直都守在这儿呢,半点都没听见这孩子在哭,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有人把死婴扔在了咱们门口……你真的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秦玄时飞速给襁褓中的婴儿打开口腔,检查气管和食管内是否有异物留存,以确保在接下来进行心肺复苏的时候不至于造成二次伤害:“废话,那要不我是怎么醒过来赶过来的?敢情我听见鬼哭了,是吗?”
按理来说,在提到“鬼”的时候,哪怕是胆子最大的人,也得在鬼片鬼故事等各种文艺作品的熏陶下,下意识害怕一下的。
结果被秦玄时来了这么一句后,这位工作人员竟然半点都不害怕了,甚至还能一边努力在这个婴儿的四肢和胸口揉搓,试图尽可能保持血液的流动,减轻救护的难度,一边开口:
“如果是鬼哭的话,那就是连鬼都在叫醒我们,让我们来救她,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好怕的。”
秦玄时一手固定住婴儿的额头,另一只手将三个指头并拢在一起,放在大约是婴儿心脏处的地方——即两乳连线中心处以下的位置——以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的速度进行按压,这是婴儿版本的标准心肺复苏流程,闻言只来得及翻了个白眼,就又开始给她进行人工呼吸了:
你知道就好。如果真出现了“我听见了哭声但你没听见”的非自然情况,这哪里是女鬼,分明是叫你起来干活救人的素未谋面的同事啊!
救护车来得很快。当它在一片寂静的深冬的夜晚,带着呜呜哇哇的声音打着红蓝双闪灯一路飞驰过来的时候,就连路上少有的几辆车都飞速给救护车让开了道路,生怕它跑慢了一步,就会丢掉一条人命。
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们很快就从秦玄时她们的手中,接过了这个已经失去生机、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的小小躯体:
“确认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准备呼吸机和给药!”
“心肺复苏换人来做,不要停!”
“秦院长你——哦很好你已经带来了,那你跟我们一块走。”
秦玄时作为孤儿院的院长、将来唯一能被称为这些孤儿们的家人的角色,之前已经收养过无数因为身患重病被遗弃在门口的小孩,自然知道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于是她从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带上了户口本、手机和银行卡等一切东西,眼下便得以和医生护士们一起挤上了救护车。
眼下的救护车里真是好一派兵荒马乱:
前面在那里上呼吸机拼命抢救,已经进行到准备进行静脉给药的这一步了。经验丰富的医生和护士们已经在拆盒上针,正在最后一步判断和确定病情,看看是给药肾上腺素还是阿托品。
后面的秦玄时在疯狂打电话,准备给这孩子建档登记。但是按照正常流程,在登记为弃婴之前,必须先确定“完全联系不上这孩子的父母”,才能把她完全交给孤儿院,于是负责和她们对接的工作人员便联络上了交通部门,要求查一查当晚这片地区附近的监控。
——由此可见,什么小说里“总裁的真千金被扔在孤儿院,二十年后因为要给假千金换骨髓换心脏换肾,因此被有了养女就忘了亲女的父母想了起来接回豪门当供体养着”这样的套路,从一开始就很难执行,因为你想要避过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监控实在太难了。
——而且孤儿院也是有财政有指标的,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这里塞,塞过来想要带走就得吃处分。你强行塞一个人过来就要占一个指标就要多一份钱,想要带走那就得先认下几十年前的遗弃罪,哪家豪门要是真经得起政府部门的排查监控和联络还有后续量刑定罪的所有处理,那就不叫豪门了,叫反动势力!
交通部门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在接到这边的电话后,立刻就调出了当晚这片区域所有的监控,结果她查着查着,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按理来说,所有道路上的监控都是一个接一个地能连在一起的,一个人刚从上一个监控的镜头里消失,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与这个监控镜头相衔接的另一个屏幕上,不可能出现空白区域。
出现了的话,那就是城市和交通管理规划没有做到位。万一将来抓逃犯的时候,有人知道这里有个监控漏洞可以利用,从这里逃跑了怎么办?可以说,谁负责这个部分,谁就是失职,要停职查看受检查,到时候只丢掉饭碗可以说都是最轻的惩罚了。
结果人为的事故没有出现,意外的事故倒抢先一步,负责调取监控的交通部门的人员在和秦玄时打电话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因为天知道这个篓子是怎么捅出来的:
“……不好意思,秦院长,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条路上有一个监控坏了,时灵时不灵的,没法精准监控你们门口的情况……”
能够从千军万马里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考上来的,都不是什么不善言辞的人,但是这个工作人员在和秦玄时沟通的时候,不由得就结结巴巴了起来,因为在她的上司们的口里,秦玄时是个相当不好惹的泼皮:
“问题是最近财政吃紧,房子都卖不动,政府赤字大得抹不平,编制外的临时工的工资都拖欠着好几个月没发了……不是故意拖着你们这里的问题不解决的。”
“而且我们几个月前,就跟上面反映过这个情况,但是上面说,你们孤儿院为了保障内部人员的安全,自己掏钱弄了一套监控在门口,这个监控可修可不修,没什么着急的必要,等下一次统一大采购再修复……”
剩下的话,不用这位工作人员说,秦玄时也能想得到是怎么回事:
结果谁能想到,还没等来统一大采购修复,就先等来了这个岔子。
秦玄时也知道,能被安排在这个反人类的时间段值夜班的,都是家里没什么关系的倒霉蛋,属实是领着白菜的工资替领导们操着白粉的心,跟她纠结这些事半点意义也没有,因为她在“采购”这件事上没有什么话语权。
于是秦玄时和她客气了几句,刚想挂断电话,就突然听那边的女孩子又补充道:
“……不过没关系,秦院长。你们的孤儿院位于十字路口附近,只坏了一个监控不碍事的,我已经调出了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了,排查一下就能看出来,到底有哪几辆车从你们门口经过。”
秦玄时就又耐心等了一会,结果没多久,从那边传来的声音就更结结巴巴的了,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这个,秦院长,不对头啊。今晚除了被你们叫过来的这辆救护车之外,再没有第二辆车从孤儿院门口路过,不存在“开车过来扔下孩子然后立刻上车逃跑”的可能……不,甚至都不可能是人抱过来的,因为那段时间车道和人行道上都没什么人!”
秦玄时努力安抚了她一下,说“可能就是有人有这个心眼子,专门绕过监控过来丢孩子呢”,又鼓励了一下这位工作起来尽职尽责的夜班人员,然后转手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户籍管理部门那边,在跳过一系列唯心的过程后,得出了一个唯物的结论:
“所以说,八成是联系不到这孩子的亲人了,把她的档案落在我们孤儿院吧,跟以前一样。”
秦玄时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架不住别人没她这么坦荡荡的胸怀,大家多多少少还都是怕鬼的!
可再怕鬼也得起来干活,这就是打工人的命。于是工作人员在电话那边拼命搓胳膊上一粒一粒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一边尽职尽责地询问:
“那她叫什么?”
秦玄时突然卡了一下:……完了,这是我的知识盲区。
给孤儿院里的孩子起名字的这件事,属实是唯一落不到秦玄时手上的工作。
先不说有多少孩子在被扔过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写有姓名的纸条——用秦玄时的话来说,就是都把孩子扔到这里来了,却还要保有对她的命名权,是不是太封建了一点,完全就把孩子当成是自己的“所有物”啊,我求求你们哪怕搞点资本主义都比封建主义强——哪怕偶尔有几个让她来取名字的机会,秦玄时凭着耿直的性格、理工女的审美和根正苗红的红色立场,在人人都给孩子取名叫子涵梓涵和紫涵的年代,愣是取出了国芳、丹心和英琼这样一枝独秀得宛如从七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名字:
你先别说土不土,你就说正宗不正宗,立场正不正吧。每个名字都是拿出去走夜路都能顺便帮同路人辟邪的程度。
秦玄时一开始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而当整个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拥有同款名字的时候,她们只有在和外界接触的时候,才能慢慢反应过来这个问题。
幸好孤儿院里的女孩子们都挺争气的,不少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孩,等十几二十几年后回来的时候,基本上都挺有出息的:
要么是功成名就的企业家,要么已经成为了福布斯富豪榜上年年有名的大人物,要么在学术界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门面……当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很难想象这些横跨军工政治医疗经济教育等各大领域的人们,竟然来自同一个地方,人才密集度高到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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