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卿知道这话可能是说给自己听的,抿抿唇,露出一个有些赧然的笑,点点头:“有宁姐和书记在,肯定没事,只不过苗、青禾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突然一下遇到……我难免关心则乱,她昨天怕得直哭。”
脸上适时地露出难过、担忧和焦虑混杂的情绪来。
贺雁宁立刻表示理解,毕竟才二十出头,才大三,“太早了,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这种事以前我们没有遇到过,所以没有在出发之前的培训中提醒过大家,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书记也说学院该向你们道歉。”
闻婧说:“有没有可能以前也有师姐遇到过,但是不好意思说?毕竟江安中医院不是今年才成为见习基地,那个主任也不是今年才到那个科室。”
贺雁宁沉默下来,半晌才有些难过地叹口气:“我问了咱们学院其他老师,都说没听说,但你说的……确实有可能。”
但也没有办法去查证了,难道要劳师动众的把之前去过江安中医院见习的女生都叫过来谈话么?
也不是不能,但一来没法给这人什么惩罚,二来真经历过的同学未必愿意提起这种恶心的事。
这世上沉默的总是大多数,以至于做了坏事的人,对她们要求的道歉都觉得是强人所难。
“公开道歉?杨同学是吧?你这个要求有点过了。”欧阳老师觉得杨梦津的要求太过分了,劝道,“陈主任是带教老师,你们是见习生,在科室里公开说这个,你让其他同事怎么看他?以后还怎么共事?再说了,我也问了当时的情况,他就是拍了下肩膀,跟你们说了几句玩笑话,可能过火了点,但没到你说的那个程度嘛。”
“怎么,老师是人,我们见习生不是人呗?他做这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其他同事怎么看他?付老师就在旁边接急诊的会诊电话!”杨梦津气得声音都大了起来,“没到哪个程度?艾青禾昨天晚上得喝酒才能睡着!我做梦都是他那只咸猪手,他给我们造成那么大的精神伤害,要一句道歉很过分吗?”
欧阳老师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性骚扰这个罪名太重了,你们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不是吗,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旁听的艾青禾这时言辞激烈地插话:“怎么没受到伤害?他对我造成了强烈的精神刺激,这不是伤害是什么?非必要的身体接触、未经允许的抚摸、搂抱,造成了我们的不适,被明确拒绝后还不肯道歉,这不是骚扰是什么?真的造成老师你说的那种伤害,就叫性侵犯了,我爸妈会来杀了他!”
“所以如果医院内部不能给我们一个公正的处理,我们可能需要考虑通过其他途径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杨梦津接着道。
“师妹,你们先别激动,什么其他途径不途径的,把事情闹大对你们没什么好处,对吧?”欧阳老师的语气缓了一下,随即带上压力,“我也是容中医毕业的,大三见习的重要性我们都清楚,有多少个学分我也知道,见习鉴定还需要我们打分,对不对?我们都是为你考虑,希望这事能平平静静地过去。”
好家伙,这是拿见习鉴定来威胁她们了!
赵凡狠狠一拍桌子,正要骂人,就被杨梦津一把按住。
“那好,既然你说是为我们考虑,那我们有第二个请求,给我们换一个科室。”艾青禾沉声道,“我真的没办法在有陈主任的科室继续待下去了,一看到他我就犯恶心,谁知道他没有受到惩罚不长教训,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完成这个月的任务。”
似乎以为她们是妥协了,欧阳老师松口气,继续用同样的语气婉拒道:“这很难,现在已经快月中了,各个科室的教学计划早就定好了,中途插人实在不容易,而且两周时间,学不到什么东西……”
“教学计划?你们有么?”艾青禾忍不住冷笑,“我还以为以刚来那天恨不得把我们全都塞进辅助科室的安排来看,贵院并不希望我们这些见习生来呢,端午节在九号,端午节都没过,你跟我说月中?老师你在哪个时区,怎么比东八区快这么多天?”
而且,“这是你们管理层应该协调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让我一个受到侵害的见习生自己承担后果,继续待在施害者身边。”
“话不能这么说,什么施害者,太严重了。年轻人受点委屈,以后走上社会这都是阅历。”欧阳老师啧了声,对她的指控表示不赞同,“你们这样搞,最后很可能两个要求都落空,最后影响的是你们的毕业。这样,听我的,回去好好把剩下的见习完成,反正你们的带教是付医生,我让陈主任以后注意跟你们保持距离,行不行?”
还“可能落空”,他们根本没想过答应,只想逼她们妥协。
艾青禾抬起头,看清周围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愤怒、震惊、无语,最后混合成无奈和不知所措。
“所以老师你的意思是,受害者必须忍气吞声,才能拿到毕业需要的学分?而加害者只需要‘注意距离’,什么都不用付出?”她最后问了一句。
欧阳老师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不耐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给你们指一条对谁都好的路。你们提出的要求,客观上院里就是做不到,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这也是我们宋仕均院长的意思。”
哦,对,陈主任是宋院长的外甥。
艾青禾刚想说他这是变成了甥舅俩的伥鬼,还没来得及,气笑了的赵凡就一把将手机拿了起来,问道:“他们家还有更牛逼一点的亲戚吗?”
“……什么?”欧阳老师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愣了一下。
但赵凡才懒得解释,“懒得再听你废话,小爷的耐心就到这儿了,行,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等着吧。”
说完直接将电话挂了,一边给辅导员贺雁宁发信息同步这边的情况,一边抱怨:“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天还没黑?”
周一清晨,七点的闹钟如期响起,艾青禾倏地睁眼,刚要起来,又猛然想起今天她不去上班了。
于是翻了个身,又躺了回去。
床帘外陆续传来窸窣的动静,下床时踩在楼梯上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脚步声,开门声……这些动静将沉淀了一夜的宁静打破,变成流动的一天。
艾青禾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孟彦卿的电话叫醒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孟彦卿问她,“有没有做噩梦?”
艾青禾嗯了声:“没有,一点梦没做,沾枕头就着,我睡眠质量可好了。”
应完顿了顿,转移话题:“你这周是不是换科室了?去哪个科啦?”
“……脾胃肝病科。”孟彦卿顿了一下才应道。
“哇,和我一样诶。”艾青禾小声惊呼,听到上铺的杨梦津下来的动静,也坐起来,“这么有缘分吗我们?”
孟彦卿笑了一下,嗯了声:“没缘分怎么会在一起?”
说了这一句,他立刻就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宁姐说还在跟那边沟通,让我们再等等,别着急。”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局面,对吗?”艾青禾问道,声音很平静。
孟彦卿说是,“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艾青禾闻言却忽然有些沉默:“……我倒觉得不会就这么结束,今天只是开始罢了。”
“我们讨论的细节,只到揍他一顿,出口气,讨个公道这一步,可是后面呢?”艾青禾有些忧心忡忡,“揍完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要待在那儿,那不就成千日防贼了?就算给我们换了个科室,这事闹大了,其他科室也会知道,看我们就是刺头,这样的刺头还有十四个,会不会对我们加以防备和排斥,边缘化我们?”
就像小学的时候,某个同学很爱打架、脾气很差劲,其他同学的家长知道了,就会教育自己孩子“离那谁谁远点,惹不起躲得起”,听话的孩子都照做了,那个同学就成了班级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而且他的舅舅是院长,会不会授意其他科室的人为难我们?就算他们不想,也有可能会因为现实的压力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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