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师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等电梯时又碰到她们了,才问:“师妹你们哪儿来的车?”
“租的呀。”艾青禾解释,“我们组长去找卖给我们二手洗衣机的电器修理铺的大叔介绍,在一个卖电动车的店里租的,人家买了新车,送去回收的旧车,我们租来开几个月。”
方师兄很惊讶:“还能这样啊?一个月多少租金?”
“一百。”艾青禾嘿嘿笑了一下,“有点贵哦,不过我们只用三个月,也还能接受。”
“还是你们有主意。”方师兄笑着摇摇头,“我都在这儿待快一年了,都没想到还能这样。”
艾青禾一边贴化验单一边点点头:“我们组长他……比较会跟人打交道。”
大概是家学渊源,赵凡很会跟人打交道,然后将其发展成自己的人脉。
这时梁孟菲和何玉挽着胳膊一起进了办公室,经过他们身边,梁孟菲还拍拍她肩膀,笑嘻嘻道:“早上好呀,同学们。”
“菲姐也早上好。”刘师姐应了一句,然后问,“吃了吗?”
刘师姐昨天值班,梁孟菲就问她自己那几个病人周末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得知一切都好,便坐下慢悠悠地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站。
说实话,针康科少有危急重症,一般都是比较平稳的慢性病,诸如脑梗后遗症、腰痛、眩晕之类,值班日还是比较平静好过的。
这跟杨梦津所在的肿瘤科完全不一样。
她换好白大褂走进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顿时心里一慌。
怎么回事?人咧?怎么都不在,不会都去查房了吧?
可是不对啊,这才七点四十,还没到查房时间呢。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往病房方向打望,不知道要不要去找找,正犹豫间,见同组的一位住院医匆匆赶了回来。
忙问道:“师兄,现在就去查房了吗?”
“不是,37床大呕血,都去大抢救了。”师兄应道,匆匆进了办公室,一面扒拉桌上的座机,一面让她帮忙将37床的病历拿过来。
37床是原发性肝癌患者,从病程记录上来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大抢救了,虽然没有看到现场,但杨梦津还是感觉到了生命流逝的速度在加快。
输血的医嘱刚开好,实习的师姐就回来了,告诉他们:“人快不行了,家属说要回去。”
“确定要回去吗?”
“确定。”
于是刚开好的医嘱又取消掉,开始准备自动出院的文书。
紧急的大抢救没有打乱原本的工作节奏,交班照常进行,杨梦津看着主任在前面说着医保如何如何,住院医师兄写完自动出院同意书,直接就离开队列出去找家属谈话,急匆匆地从主任身后过去,而主任眉眼不动,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所有人都对这个场景表现出一种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平静。
杨梦津想起大二时在医学伦理学的课堂上,艾青禾她们对于“死亡”的探讨。
如何面对终将消逝的生命,是每一个医学生、医生都必须修习的课题,她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神色平静到甚至麻木的一员吗?
同时回忆起那一节课的还有孟彦卿。
“人齐了吧?好,开始交班。”
护长一声令下,满室皆静,只剩下前一天的当班护士和值班医生交班的声音,光是交班记录都念了快半个小时。
傅主任站在最前面,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神色淡淡地听着,听到危重病人很不理想的检查结果时,眉心轻轻一折,嘴角抿了起来。
孟彦卿站在学生堆里,身后贴着桌沿,越过前面的师兄师姐的肩膀看过去,只看见主任严肃的脸孔,周末时见到的那张笑吟吟的和善的脸孔仿佛是他的幻觉。
他想起大二时为了完成医学伦理学的小组作业,被黎老师带去拜访沈老师夫妻俩,聊到作为一位医护人员应该如何面对患者的死亡才能不让悲观消极的情绪侵蚀自身,沈老师说她每天下班都会很注意让自己转换身份。
上班的时候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心理也要跟着离开医院,成为一个有着自己生活圈子的普通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处理好自己家庭的琐事。
主任是不是也是这样?孟彦卿忍不住想,在医院时,她是冷静处事、对下属和学生要求严格的主任和老师,但离开工作,她就是慈爱温和、对学生诸多包容的师母和长辈。
——那天吃饭的时候,沈老师还带了女儿澜澜过去,主任拉着小朋友关切好半天,吃饭的时候还让服务员给她拿小朋友专用的卡通碗筷,接着还转头向还没成家或还没孩子的学生催婚催生。
黎老师当时还跟他们吐槽:“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刚说完就被傅主任的学生齐云之老师举报了:“老师,老黎说你和冯主任狼狈为奸!”
这不指鹿为马吗!黎老师当时就蹦起来了,说要跟齐老师决斗。
嗯,齐老师是蓝可师姐这一治疗组的组长。
孟彦卿觉得,这个师门的风水可能……其实大概也许是不怎么正经的吧……
早交班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齐云之转身在门后的挂钩上拿了自己的听诊器,招呼大家:“走吧,去查查咱们的病人,26床怎么样了?”
26床是上周孟彦卿入科第一天时收的病人,酮症酸中毒,来的时候人都昏迷了,直接送进了监护室,经过几天治疗,脱离危险后于上周他们的值班日当晚转出到普通病房。
蓝可汇完检查结果,齐云之接着问:“今天有出院的吗,下午要收一个病人,I型糖尿病,胰岛素过敏的。”
“胰岛素过敏?”同组的另一位医生惊讶道,“那平时只能吃口服药?”
“可以用脱敏疗法诱导免疫耐受吧?”蓝可问道,“主任,病人是为什么来啊?”
“心悸、出汗、头晕、手抖、乏力,胰岛素注射部位出现荨麻疹、风团和瘙痒,发作的时候血糖很低,才2mmol,进食后可以缓解,一天发作四五次,但是没有规律。她原来是在容医一院确诊II型糖尿病,用了几种胰岛素配合饮食控制把血糖降下来了一点,一个月后又出现波动,再去一查就确诊是I型糖尿病,用门冬胰岛素和甘精胰岛素,配合口服阿卡波糖,但控制得不是很好,几个月前她开始出现我刚才说的那些过敏症状,去医院看,诊断是自身免疫性低血糖,加用泼尼松,但副作用明显,她耐受不了,就自己停了药,等收进来了,你们给她用门冬胰岛素用生理盐水稀释后泵入,联用达格列净,口服阿卡波糖,诱导一下免疫耐受。”
齐云之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是丁副院的……同学。”
蓝可和同事也顿了顿,随后哦哦表示恍然大悟:“丁副院的同学啊,好的好的,知道了。”
孟彦卿本来没觉得齐老师的话有问题,但师兄师姐们这么一哦,他就觉得好像有点哪里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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