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好的热水撞入青瓷盖碗,澄亮的茶汤先是流入公道杯,接着又分流入客人杯,孟彦卿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杯。
“好啦,废话也说完了,我们来聊正事。”沈倬云笑眯眯地看向孟彦卿,“孟师弟的伦理学作业怎么选了这么一个……难讲的话题?”
生命的轮回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深刻与宏大的命题。
孟彦卿有些无奈地应:“组长抽到的题目。”
“说你运气不好呢,抽到的这个问题又是我们职业生涯中必将面对的一道坎,早点知道就早点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什么坏事。”穆天失笑,“但说你运气好呢,这个话题又实在太复杂了,三言两语只能讲个表面,真要聊,得聊到半夜。”
“所以我准备好了菜,今晚在家吃饭,都不许跑。”沈倬云说完看向黎奉和,“听到没有,说你呢,少去喝酒。”
黎奉和一边哎呀哎呀的应,一边催孟彦卿赶紧把问题的提纲拿出来。
孟彦卿准备的问题不多,因为黎奉和事先提醒过他,这个问题能聊的太多了,问题准备得太多,容易聊不完。
他在征得同意后,还打开了录音笔。
黎奉和调侃他还真是有模有样,跟真的记者似的,被师姐在桌底下踹了一脚:“正经点!”
孟彦卿抿抿唇有些腼腆地笑,按照平板电脑上的提纲开始提问。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在您的行医生涯中,第一次遇到患者死亡是什么时候?当时有什么感触?
“第一次啊……”沈倬云想了想,“实习吧,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在实习的时候才见到患者死亡,见习的时间短,还是不太遇得到。”
另外几人都点点头,穆天说是:“具体一点是在ICU,一个基础病很多,最后多脏衰的老人,他临走的时候一直说话,嘟嘟囔囔,叫爸爸妈妈,说你们来接我啦,我要回家,儿子在外面哭,说你去找爸妈了我怎么办,轮到我没有爸妈了啊……既觉得可惜,又觉得可能是一种解脱。”
“对于一部分重病久病的人来说确实是这样。”沈倬云点点头,赞同丈夫的说法,“久病床前无孝子,病这种东西不只消耗病人,还很消耗家属。”
她第一次接触到死亡患者,是实习时在肿瘤科轮转,久病的宫颈癌患者,病人求生意志很强,家属也很有耐心,护理得很好。
“她女儿在读大学,不在家,基本是她爱人、妈妈和婆婆轮流来陪护,做饭是公公在家里做了送来,都是按照医生的吩咐,做一些清淡营养的饭菜,一家人相处得很好,也很关心她,经常来问我们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啊,用药不用考虑钱,主要是有效,一家人经常聊天,说等她好了去看天安门看故宫,去北方看雪……”
沈倬云顿了顿,眨眨眼:“走得很突然,前天病危,血色素什么的都很差,血压一下就下来了,大抢救给拉回来,老师们都觉得这次也是有惊无险,结果我带教值班那天,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突然间护士跑过来说刘医生12床不行啦,我们所有人全部跑过去,床头的心电监护尖叫,人都已经昏迷了,心肺复苏什么都没有用,就一眨眼功夫……人真要走,是走得很快的。”
他们试图安慰家属,可还没开口,就先被家属安慰了,“说……说、谢谢我们,她在医院这段时间过得很平静,也没什么痛苦,在医院走比在家走好,她很怕自己在家里没了,以后要卖房的时候人家嫌弃是个凶宅,也不想家里人坐在家里就想到她在家里走的样子,现在也是如愿以偿了。”
“办手续的时候是家里人一起来的,女儿也来了,就她一个人哭,其他人都笑,感觉是松了口气,眉头都舒展了,所以这时候就是……她不用再受苦,天堂没有病痛嘛,家属也解脱了。”
沈倬云解释:“病人是这样的,从确诊开始她的心理会经历很多个阶段,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病了,接着不得不接受事实,又很愤怒,凭什么是我倒霉,然后又意志消沉,抑郁啊,焦虑啊,脾气很难控制的,好好的时候很温柔的人,病了也会阴阳怪气尖酸刻薄,承受她这种脾气的永远是家人,最亲近的人,要照顾她身体,还要被她折磨。”
时间一长,谁也受不了,所以才会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至于感触,沈倬云叹口气,“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吧,很可惜,但……天有不测风云嘛,命运弄人,最起码是各个方面的大家都努力了,也没什么遗憾,就觉得……珍惜身边的人吧,想做什么早点做,别留遗憾就可以了。”
夫妻俩说的例子都很无奈,但又不乏温情。
父母和子女、夫与妻,一世的缘分就这样走到尽头,但好歹留到最后的,还是彼此间相互扶持心贴心的回忆。
大多数人这一生中,第一次接触到的死亡教育都是这样。
黎奉和跟陈远游的“死亡”初体验就复杂多了。
“老年病科的VIP,老革命,全公费医疗,退休金比我现在工资还高,我管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昏迷状态,做了气切的,一动不动,只有每天做针灸的时候扎百会才会眼皮动一下,不知道是真的有效还是被痛的。”黎奉和嗐了一声,摇摇头,轻轻叹口气。
“一儿一女也算有出息,什么领导啊特级教师啊,但听说基本没来过医院,好多次告病危,都是要全力抢救,治疗做满,我给他做针灸,每次都觉得心里挺难受的,这样躺在那儿,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但是他只要还有一口气,退休金照领,家属还能沾到他的光,所以他在我班上走的时候,我觉得他是解脱,但他家属哭得……”
黎奉和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顿了顿才继续:“我没什么感触,可能当时有,现在不记得了。”
而陈远游第一次接触死亡患者,是在急诊,“急性心梗的病人,家属打急救电话来,我们去家里看的,胸外按压和电除颤一通忙,人有点回来了,就抬下来回医院,结果回的路上又不行了,这次怎么都缓不过来,他家属跪在那儿求,说医生你们救救他,他还是热的啊,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的,求求你们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深呼吸里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
沈倬云给他续了一点茶,黎奉和拍拍他肩膀,都在安慰他,但都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感触的话……大概是觉得生命很脆弱吧,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到来,也不知道他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就是……会有一点质疑,为什么我学的那么多东西,最后都没有帮上他,挫败感还是比较明显的。”
孟彦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奇地问另外三位老师:“你们当时会有这种感受吗?”
都摇摇头,表示自己第一次碰到死亡病人的时候没想这么多,沈倬云实话实说:“觉得可惜,但没有别的感觉了,因为很多东西都还不太懂,懵的,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难过有,但没那么强烈。”
“因为我没有为挽留他的生命做过什么努力,治疗方案是主任和治疗组一起定的,管床、调药是我老师做的,我的作用就是每天贴一下验单写一下病历,而且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状态很差了,随时都可能走,我有心理准备,所以冲击不会很大。”穆天解释道,“小陈是给他做了胸外按压电除颤之类的操作,努力过了,但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每个人的付出都是期待回报的。”
“他的病人走得太快了,可以说是上一刻人还好好的,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给人的冲击非常大。”黎奉和认真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以为医学是很厉害的,都说救死扶伤,我以为我以后可以救很多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医学、医生能做的其实很少很少,我们要认清和接受这个现实。”
“那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们也产生了跟师兄一样的感受的?”孟彦卿追问。
他们三人的回答都是:“独立管床和处置病人之后。”
“那个病人我一直管着,我为他琢磨过治疗方案,每天一大早就去看他的检查结果,去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到他的指标一点点好起来我特别高兴,然后又看着他一点点坏下去,努力了很多,吃饭在琢磨,回家路上在琢磨,跟主任和上级讨论过很多次,翻过很多次文献和指南,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穆天靠在座椅背上,抱着胳膊,苦笑着摇头,“这时候才真的感觉自己很多事都做不了,什么跟死神赛跑,从死神手里抢人,都是假的,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大人物都高喊学医救不了xx人!对吧?”
沈倬云是搞骨科肿瘤方向的,研究生时在产科轮转,管过一个生二胎的产妇,“什么指标都是好的,就是发动了来待产的,我给她问诊、开检查、签字,她还跟我说希望以后的小孩能像我一样学医,每次查房她都很温柔的跟我们说谢谢……说希望是个女儿,因为头胎是儿子……住了两天才有真正生产的迹象,她要顺产,跟她一样的产妇生完过两三天就出院了。”
谁也没有多想什么,只以为是那么多产妇中的普通一员。
结果偏偏是她,发生了羊水栓塞。
“我们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跑啊,我老师催我小沈你快去按电梯,我跟她老公一起跑,比谁跑得快,去按电梯按钮……”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但是那个下午没有奇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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