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不似白日间细布青袍的懒散闲官模样。现在变得面色沉肃冷厉,一身筩袖铁铠,大步走近,眼眸扫过被戟兵架着的盛尧。
“是你?”萧重停下脚步,几乎是气极反笑,“你一个谢家床榻上的娈宠,逃了命,跑来军阵前说救我的命?”
他将刀往泥水里一顿:“我那日是不是太好说话,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这个时候来耍花招!”
“我不来,你今夜就成反贼了!”
盛尧也不挣扎,“郡城你纵然攻下来。左右营垒的兵马一合围,萧大人,你这叫逼宫谋逆。不论是你胜了,还是你败了,都活不成!”
萧重不与她废话,厉声道:“阵前乱我军心,拉走斩了。成王败寇,史书是给活人写的。”
他杀气腾腾,但盛尧知道他没有底气。
这是一样的,他和她是一类人,都在人潮簇拥中遮掩自己的恐慌。
“你骗鬼呢!”眼见两边要动手,盛尧大声道,“不是史书!”
“是如今的四方诸侯!纵然你篡逆杀亲,做了楚公,谢家和高家就能打着‘讨不臣’的旗号,合兵把你这刚得来的云梦一口吞掉!”
萧重眼角一抽。
这是他今夜骤然举兵,心底扎得最深的刺。这小东西虽然生得薄弱,看局势的眼光竟这般毒辣。
“还等什么!”他向旁边怒吼,“他——”
“我能救你。”盛尧截下他的话,抬起下颌,“我能救你。”
……
四下沉默。
“……原来是个疯傻的。”
萧重反而神情顿解,向左右兵士大笑,身后将官本来被她叫破心思,这一下恐惧散开,各自神情也变得放松,
萧重厉声道:“虽然如此,阵前胡言乱语,也留不得你。”
“我能救你。”少女又耐心道。在一众高大的甲兵间,灰衣凌乱,满脸污泥血水。
“你需要天子的黄钺,中枢朝廷的‘密诏’。”
“你要奉诏除恶。萧将军,你现在必须得让我保护。”
此言一出,周围几十名握着兵刃的校尉亲兵,真就像看着一个疯子,差点在乱军街道上笑出声来。
“让你保护?”
萧重都禁不住真乐了,问道:
“黄钺?大义密诏?”
“你这伴枕的断袖小子,是突发的失心疯?还是昨夜在小谢侯床榻上吃迷魂药吃多了,没清醒?”
他抬起持刀的手,语声鄙薄,“就凭你?你一个中都使节的陪床小厮,哪来的天威密诏,你配吗?”
嘲弄与杀气交织而下,重压在盛尧肩头。
但她也倒不慌。从腾龙台深处走出来的皇太女,早已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权柄,也接纳了权力的重量。
盛尧将额角流下的污水擦掉。
黑亮眼瞳冷静地凝视着南楚的孤臣。
“我不配,因为小吏是假的。”
少女低下头,从贴身的里衣深处,郑重地掏出一枚用丝帛包裹的檀木印鉴,将字符转过,迎着满街的刀光火把,托在掌心。
赤砂鲜红:奉太女节。
少女立在那,任凭夜风吹拂沾血的长发:
“但皇太女是真的,我是个女人。”
“皇太女……?”萧重一僵。
突兀转折的话锋过于离奇,却能印上这小厮不合时宜的眼界,以及此刻直面生死的从容。
再怎么掩饰,一个男宠也不该有那样锐烈的帝王骨相。
“原来是太女殿下。”
萧重寒着脸,纵然心惊,却也不敢松口。
“殿下好胆识。可一方空印能有什么用处?我在此处斩了你,将你们一起算在乱军和世子头上。谁又能证明你来过云梦?你凭什么来庇护我?”
盛尧坦然地耸耸肩,“萧将军,你已经动手,此刻要做楚公,接黄钺洗刷谋逆之名,而我要你对峙高昂。一笔只赚不亏的买卖。”
萧重摇头:“小丫头,你身边无一兵一卒。且莫说大义,如今中都大军远在天边,谢四也已重伤闭门,你须明白。”
“你说的是。”盛尧点头,“我的中宫,‘需要榻上安抚’的人,也该来接我了。”
她抿唇微笑,望向他身后长街:“算算脚程,他大概快要气疯了吧。”
众人不知她的意思,都正迟疑,说话间,一整队举着高大火把的人马从后军驰来。
“使持节!”簇拥着漆黑的麾幢。
“大成平原郡侯,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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