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展翅,就是因为丢了这等大贤,”他道,“楚公这才醒悟,至今秘议风闻取事。”
盛尧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
原来是凤凰曾经掉毛的地方。
此后庾氏北迁,十不存一,当真是结得深仇大怨。她彻底晓得,为何皇太女的使节到了,云梦还在兢兢业业地防备庾子湛。
至于之前卢览与她解释云梦的“苛捐杂税”和“繁重徭役”。
“如果世子的人这样尸位素餐,”盛尧谨慎地问,“那云梦现在的苛政……”
萧重反问:“不推行新政、不严刑峻法,拿什么养活水卒舟师?”
他续道:“世子与这帮大族只会耗费国帑,琢磨送几个美人、选几名乐官去给中都伏低做小。”
“为云梦不死,能抗住高昂南下、抗住谢家,我伯父只能秘择能吏,用我这种名声奇差,为了收拢钱粮不惜用刀的恶臣。”
盛尧点头。
云梦楚公爱好美色,却并不昏聩,清醒地在这乱世里劈出了两条血路。
世子是一条光鲜亮丽的明路,维持体面,同诸侯虚与委蛇。而他这强权霸道的亲侄儿萧重,便是另一把刮骨钢刀。
替楚公推行那些挨骂的、苛刻的、刮地三尺也要敛出财物军费来的重税新政。以此换取这八百里水泽的军容。
“小兄弟。你此去必听到我的名声,他们叫我酷吏、贪狼。云梦令行秘议,世族在背后戳我的脊梁。”
萧重挑起眉峰,身躯犹如山倾般朝她探过来,潜着酒气:
“但我不会倒。我是南地的孤臣。这档子联络中都反目的刺探阴私活计,要由我这个军府都督来做。”
萧重扬起下巴,“谢四身边危险,跟在我身后,我保你不死。”
他迟疑半晌,自嘲般叹一口气:
“为天下计,不修名声,不受羁绊。”向盛尧一推杯盏,
“小兄弟,你今日若是认了我这个恩主,就踏踏实实在这传舍里办事。他日何愁不能封妻荫子,何苦在男儿的枕席间,去伺候谢家的一条弃犬呢?”
……
“为天下计,不修名声。”
从大江船坞回来,繁星满天。
盛尧走在长街上。脑子里一直萦绕这句话。
萧重果真是个豪杰,为了成事,可以与她扮的随扈小官把酒论交。
这些能在占下半壁江山的枭雄和他们手下的死臣,真的没有一个废物。
高昂屯兵北望是豪气,谢巡带病摄政是权柄,庾澈远渡北方是狂傲。
如今连在世人眼里附庸的云梦,也藏着萧重这样一个肯把天下骂名背尽的改革铁腕。
所有人都令人绝望,用一切可以用的代价、筹码以及自己,去换取微薄的求生活路。
反观她呢?
盛尧搓几搓被夜风吹僵的脸。一个躲在偷窃的天命底下,凭几分匹夫之勇,靠着阴差阳错借来刀的傀儡太女。
“要走的路,比登天还难啊。”她背过手,尽量显得轻松。
回到馆驿已经是接近亥时。
夜幕沉压,巡哨甲士举着火把在长廊穿行。
暖阁临湖的背阴处有一扇虚掩的长窗。
这段行伍日子,让她手脚都轻捷了许多,逃命翻墙的本事大涨。正准备分道扬镳溜回自个儿屋里,装作无事发生。
“好在今日没人添堵。”盛尧轻轻出口气。回头示意罗罗在底下托一把力,打算从窗户里翻进去。
避开灯影,抓紧木棱。头脚刚刚调转,翻进黑灯瞎火的室内。
身体却没有如预期那般站稳。
咚。她被人顺势按在地上。
“别叫。”
有人按着她头,声音阴测测的响起,盛尧心念闪过,就要转动手臂间机弩。
那人啧了一声,夸嚓。后脑剧痛,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第86章自伤
漏刻里的水一声,两声,在沉闷的南楚春夜里,悠悠长长。
传舍正堂内,灯花嗤得爆了一瞬。
谢琚坐在灯前。兴致很缺,百无聊赖地托着颊侧。烛火早已被剪去了半边,映出线条分明的面庞,只案上摊着一弓尚未看完的图卷,许久没有拿起来了。
庭院内,小虫欢快地叫着,春夜的云水都有兴头,他仍然与她留了点光,盯着门。
当阿摇眼睛亮晶晶地盘算着如何去云梦时,谢琚心里是赞许的。他的主君成长得惊人,不再是瑟瑟发抖的女孩。她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利剑,正迫不及待地试其锋芒。
作为孔明,作为军师,理应放手让她去搏。这是帝王必经的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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