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的阴影里头,谢琚心里想。
麒麟公子隐在回廊侧近,听见鞬落罗的话,十分平静。
什么氐人,什么羌人,或者是乞活。
对谢家这类掌控天下的门阀来说,天底下的流民只分为两种:“可用的死士”和“当做柴火烧的弃子”。血统?名分?这些全都不在谢四公子的考量之内。
他目光扫过盛尧,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其实谢琚有些搞不懂她。
就在腾龙台里,她杀那个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哥哥时,满脸天塌了的悲伤。
很真实,很痛苦,哭得连他都感到心口隐隐闷痛。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伤心?那是她皇权的敌人。如果不杀他,那个“哥哥”必然会为了皇位杀了她。在这个以宗庙天下为赌注的棋盘上,亲生手足算得了什么?
如果能找个机会干掉谢充或是谢绰,谢四公子绝对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指不定还要开两坛好酒痛饮一番。
伤心?不存在的。
他不理解阿摇的眼泪。主君有感情,在乱世里是致命的毒药。但奇妙的是,当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他怀里时,他也不忍心把她推开。
谢琚冷漠地得出一个结论:还是太软弱。因此在心底宽宏大量地给自己的主君找好理由,并罕见地生出些类似于“安抚小动物”的诡异期待。
带着这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青年默默站在盛尧身后,并不插手。他倒要看看,刚哭完的兔子,要怎么应付这个绿眼睛的兵痞。
这就是她目前最大的问题了。不管伤不伤心,非常现实且致命,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皇太女的头顶。
——谁来管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
虽然张楙的越骑精锐已经接管繁昌城的防务,流寇乞活军也被罗罗约束在城外。武将的活儿有人干了,但是文官呢?
要安抚西川百姓,要清点繁昌王府,拟定封赏的布告,还得安顿这满城人心惶惶的官吏。
盛尧只有一个卢览。
而这个被她当牛马使的圆脸姑娘,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平原津,兢兢业业地跟田家的旧势力算账对账。
这怎么处理?
“这个事吧,安置抚恤、划定军屯,我晓得。”盛尧干咳两声,“等我拟好条陈……”
也就是拖。等她能抓个人来替她写为止。
盛尧匆匆往前走,又吩咐从屋里听见通传出来的亲卫:“你们都别跟着。”
她辞了这边,赶紧返回繁昌王府内新辟出的暂时寝殿。关门,转身。
屋子里点着安息香,竟然还算清雅。
可她一转身,脚顿时卡在地上。
宽阔的大案后面,正坐着一个白衣广袖的青年。
左边,一卷竹简展开,青年正挥毫泼墨。
右边,罗罗显然比她熟悉繁昌,而且很在意安置事务,早从小路绕了进来,一条腿踩在凭几上,正凑在一旁看人家写字。
盛尧扶一扶额。
庾澈!
这厮带着北军来驰援,接管了繁昌的西门。如今不仅没走,还跟大爷似的鸠占鹊巢,在她暂时的书房里挥斥方遒。
“殿下回来了?”庾子湛颊边小涡一展,连头都没抬,笔下走龙蛇,“这繁昌真是乱得一塌糊涂,澈正替殿下拟些安置乞活和收编道士的眉目。”
庾子湛此番来到繁昌,高举旗帜,但其实带的人马不多——毕竟临时急令征发鲜卑,也不过数千骑。大将军的真正重兵还在北边。
但庾子湛显然不打算只领匹配几千人的报偿,盛尧毫不怀疑,倘若不是谢充虎视眈眈,或者此处没有乞活军和越骑,庾子湛定会反客为主,将她也一块缚了。
他将那文书一推:“殿下若是算不清楚,不如拨几座武库给澈清点?或许就帮您算得明白。”
“你想得美!”盛尧大怒。
还没待她怎么与庾澈争吵,谢琚来得古怪的及时。
盛尧发现这区区一夜,或者半夜,也不晓得他就从哪儿寻来一件干净的浅色常服披上,身上居然还有存余的皂角香气。发冠虽然简单,却打理得没有一丝杂乱。
在火烧火燎的繁昌王宫里,干净得几乎算是狂躁的做派,真不知该说是名士风流还是令人发指。
青年双手空空地推开门,安安闲闲地走了进来,显然是打算像往常在别苑那样,找个最软的垫子,往皇太女的身边一躺。
他刚一进门就皱起眉,罗罗似笑非笑,从庾澈旁边与他一扬下巴:“庾先生,幸会。”
……
盛尧浑身血液唰地一下逆流。
忽然就没人说话了,怎么能不说话呢,好像地砖突然裂了一道缝,把大家都塞了下去。
安静。
连墨滴在竹简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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