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的目光从杨凌江和章太江脸上扫过,那目光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两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杨凌江,又指了指章太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们两个——一个总指挥,一个副总指挥。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尤其是你,章太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失望和愤怒,“七星山是你的主场,你是区委书记,更应该主动靠前,及时发现隐患,及时解决问题,而不是等到问题扩大了,发酵了,不可收拾了,才想着去补救!怎么?觉得马上就要升任副市长了,就可以不管不顾了?就可以坐在办公室里面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报、飘飘欲仙了?”
章太江的脸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心里没有委屈,没有不服,只有深深的羞愧。
他知道李明阳说得对,他确实松懈了,确实大意了。这些天,他把太多精力放在了筹备副市长上任的事情上,放在了应酬那些来祝贺的人上,放在了想着以后如何在更高的平台上施展抱负上。他以为七星山区的工作已经上了正轨,以为那些环卫、城管、交通的事有下面的人盯着就够了,以为篮球赛的筹备已经万无一失,不需要他再操心。他错了,大错特错。
“书记——”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我的疏忽导致了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接受您的批评,我向您保证——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如果再发生,不用您说,我自己打辞职报告。您就撤我的职,我绝无怨言。”
李明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里的冷意慢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复杂。
“篮球邀请赛,并不只是一场单纯的体育赛事。”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那柔和底下,是更深的期许,“他是一次宣传我们杜鹃市的机会,是一次向全国展示杜鹃形象的机会,是一次让更多的人了解杜鹃、走进杜鹃、爱上杜鹃的机会。有时候,一丝不起眼的小细节,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大意不得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下去以后,一定要组织力量,第一时间整改,第一时间落实,第一时间见效。不要拖,不要等,不要找借口。明白吗?”
“明白!”章太江和杨凌江同时应道,声音洪亮。
“放心吧,书记——”杨凌江接过话头,声音坚定而有力,“接下来这几天,我全程盯着,寸步不离。从早到晚,从街头到巷尾,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七星山区如果再有这样的问题,您拿我是问。”
李明阳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书记——”官远大步走到他面前,面色严肃,“那个出租车司机,带来了。”
他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正是刚才那个收了一百六十块车费的瘦高个司机。此刻他脸上血色全无,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如果不是两名警员架着他的胳膊,他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一想起刚才坐在他车后座的那位“外省游客”竟然就是杜鹃市的市委书记,他的脑子里就嗡嗡作响,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宰客宰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想到会有翻车的一天,更没想到翻车会翻得这么彻底——直接翻到了市委书记手里。
李明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司机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那轻底下,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不要紧张。接下来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回答好了,既往不咎。如果你隐瞒了,或者说谎了,那就会通报你的单位,对你进行相应的处罚。明白吗?”
司机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书……书记,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拉的是您啊……要不然我也不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快要哭出来了。
“现在不说这个。”李明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拉客宰客的?还有没有其他的出租车司机也这样做?为什么在市委市政府的再三强调下,你们还敢这样?身后有没有同伙?有没有人给你们撑腰?”
司机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所有的犹豫都咽进肚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懊悔和恐惧。
“书记,我向您保证——这是我第一次宰客。真的,真的是第一次。”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我以前都是老老实实打表,从来不敢多收一分钱。可是……可是我看着其他同行这样来钱快,一天赚的钱顶我三天,我心里就不平衡了。我也是鬼迷心窍了,才想着尝试一回……没想到,第一次就遇上了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明阳看着他,追问道:“你这样做,就不怕被人举报吗?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乘客一个电话、一个帖子,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没想过后果?”
司机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恐惧,又像是无奈。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明阳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一开始……心里也怕。怕被举报,怕被查,怕被公司开除。所以一直不敢。”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一下,“后面……听他们说,只要给交通局的一个人交了保护费,就算被人举报也没事儿,他负责给我们摆平。我们就交了,每个月固定的数,交给中间人,中间人再转交给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怕过了。”
“你胡说!”一个声音猛地炸响。
薛平敬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愤怒的蛇。他的手指着司机,声音都在发抖:“我们交通局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你这是栽赃陷害!血口喷人!”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司机生吞活剥了。他是交通局局长,这件事发生在他管辖的范围内,他已经难辞其咎了。现在居然还扯出“交通局的人收保护费”这种天大的丑闻,这要是坐实了,他的乌纱帽就别想保住了。
“薛局长——”李明阳的声音冷冷地响起,那声音不重,但薛平敬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转过头,看见李明阳那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他,像两把刀子,剜得他浑身发凉。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低下头,退回了人群里。但他的心还在狂跳,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在心里拼命地祈祷——千万不要是我们交通局的人,千万不要是我们交通局的,要不然他就真的完了。
李明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司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司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恼:“不知道……那个人很神秘,从来不直接跟我们接触。所有的交易都是通过中间人。”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是——我有一个朋友,他也是跑出租车的。我干这活就是他指点的,他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干这行好几年了,跟那个中间人很熟。”
李明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条正在收网的渔夫。
“你给你那个朋友打个电话。就说——有人也想干这行,想要了解一点情况,让他过来一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明白吗?”
司机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一个号码。他的手指在发抖,好几次都点错了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倒计时,都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薛平敬站在人群里,心跳如擂鼓。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在心里拼命地祈祷——千万不要是我的人,千万不要是我的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司机手里的手机,像是在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司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兴奋:“喂,老赵,是我。有个朋友也想入行,想请你吃个饭,了解一下情况。你有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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