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二十六日清晨,南京。
金陵大学钟楼敲响六下,晨曦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第十八军司令部二楼那扇朝东的窗户,已经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远山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前,军装整齐,风纪扣一丝不苟。桌上铺着宣纸,徽墨在端砚里化开,狼毫笔蘸得饱满。
他没有用钢笔,而是选择了毛笔。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纸是安徽宣纸,笔是湖州狼毫——这些都是唐司令的私藏,昨日特意送来的。“写军令,得用这个,”唐司令说,“有气势。”
陈远山提笔,悬腕,落墨。
一行行楷书,在宣纸上铺展开来。字迹刚劲规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沙场征伐的杀伐之气,每一划都透着军中统帅的森严威仪。
《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战后休整整训令》
一、全军各部即日起,按既定防区归建休整,限期七日内完成战场清理、阵亡将士遗骸安葬与家属抚恤,抚恤粮款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分毫。
笔锋一顿,墨在“毫”字最后一笔上稍稍晕开。陈远山想起那些倒在南京城外的年轻面孔,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弟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二、后勤部全力保障将士膳食,每日足额配给米面、肉食,确保参战官兵吃饱吃好,重伤员优先转运救治,轻伤员集中休养,早日康复归队。
窗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那是活下来的声音。
三、各部严禁扰民、严禁松懈军纪,休整期间保留日常警戒,巡逻分队24小时值守,严防日寇残余渗透、刺探军情。
这是底线。仗打完了,但不能散。军队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写完休整三条,他换了一张纸。
部队整训条目
一、抽调各部精锐骨干,协同中央陆军南京军官学校、士兵学校,加快新兵、400新晋军官训练进度,由张思文、刘志鹏专职督训,强化实战战术、单兵作战与协同作战能力,三月内练成可战之兵。
笔锋在这里格外用力。练兵,是头等大事。新兵是血,老兵是骨,没有新鲜血液,再硬的骨头也会朽。
二、全军军械统一检修,缴获日寇火炮、枪械、弹药清点入库,整编炮兵、步兵、尖刀部队建制,补齐兵员缺口,优化作战编制,提升整体战力。
那些缴获的枪炮,那些用命换来的战利品,必须变成更锋利的刀。
三、各级军官复盘金陵决战战术,总结攻防经验,开展沙盘推演研讨,杜绝战场疏漏,锤炼指挥决断能力,以备日寇再度来犯。
最后一句写完,陈远山笔锋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休整的将士们已经起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擦枪,枪管在晨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有人在洗衣,军装晾在绳上,滴着水。有人在生火,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米粥的香气。
几个重伤员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绷带裹着头、缠着手,但脸上带着笑。一个断了腿的兵,拄着拐,正在教一个新兵拼刺刀,嘴里喊着“突刺要狠,收枪要快”。
篝火早已熄灭,但灰烬还留着余温。
陈远山看着,看了很久。坚毅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记录着这三个月的生死煎熬。
他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在文末,又添上一行字:
全军将士休养生息。
六个字,墨迹淋漓。
写完,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然后将文书叠放整齐,取出第十八军司令印章,在印泥上重重一按,盖在末尾。
鲜红的印章,像血,像火,像一个承诺。
“来人。”
“到!”值班参谋推门进来。
“即刻下发全军,师旅级主官,人手一份。”
“是!”
参谋接过文书,敬礼,转身离去。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五月的晨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长江如练,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南京城在晨曦中苏醒,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袅袅地,缓缓地,融进淡蓝的天空。
“报告!”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急促,有力。
陈远山转身,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司令,西北独立师急电。”
陈远山接过电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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