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渐渐散了些,露出城下狼藉的战场。沈砚秋扶着妹妹砚灵,挨着垛口往下看,胃里一阵翻腾——瓦剌人的尸体和战马的尸骸堆在城下,像被打翻的蚁穴,暗红的血在冻土上漫开,结了层黑紫色的冰。
“这……这得有百十来具了吧?”小李子举着望远镜,声音发颤。他刚才只顾着填火药,没敢细看,这会儿看清了,脸瞬间白了。
李铁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出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话虽硬气,他自己却别过脸,往炮膛里塞火药的手也慢了些。
沈砚秋没说话,只是从箭壶里抽了支箭,搭在弓上。他看见不远处的瓦剌阵里,几个兵卒正拖着伤兵往回挪,其中一个断了腿的骑兵趴在同伴背上,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更远处,几匹没了主人的战马在原地打转,蹄子刨着冻土,发出焦躁的嘶鸣。
“爹,您看那边!”小李子忽然指着左侧,“他们在烧尸体!”
果然,瓦剌人在阵后点了堆火,火舌舔着尸体,冒出滚滚黑烟,那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飘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秋看见一个瓦剌头领模样的人,正一脚踹翻身边哭嚎的小兵,嘴里吼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骂“废物”。
“他们撑不住了。”城楼上的老兵王胡子啐了口唾沫,他胳膊上中过一箭,这会儿正用布条缠着,“瓦剌人向来打顺风仗,这会儿死伤这么多,军心早散了。”
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瓦剌兵抬着个担架往后方跑,担架上的人裹着红袍,看打扮像是个将领。沈砚秋眯眼细看,那人胸口插着支箭,箭尾的白羽在风里颤,显然是刚才混战中被城楼上的弓箭手射中了。
“是也先的侄子!”有去过漠北的兵卒喊起来,“我见过他穿这红袍!”
这话一出,城楼上顿时爆发出欢呼。沈砚灵也松了口气,指尖却冰凉——她想起刚才那支箭,是张弓手老陈射的,那老头平时总说自己眼神不济,今儿却一箭穿喉,可惜刚射完就被流矢打中了腿,此刻正躺在城楼角落哼唧。
“沈小姐,您看!”小李子又喊,“他们开始往后退了!”
可不是嘛,瓦剌人的阵型正在往后缩,那些举着盾牌的前锋磨磨蹭蹭,没人敢再往前冲。烧尸体的火越烧越旺,把
李铁匠忽然蹲下身,从炮膛里掏出块没烧尽的火药渣,在手里捻了捻。“这仗啊,打得糙了点,”他抬头冲沈砚灵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但咱赢了——你看那片血冰,够他们记一辈子。”
沈砚秋望着城下渐渐拉开的距离,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想起开战前,老陈拍着胸脯说“保准让瓦剌人知道厉害”,想起李铁匠熬夜打铁时火星溅在脸上也不躲,想起小李子填火药时被烫起水泡还咧着嘴笑……这些人,有的带伤,有的甚至没机会看见此刻的撤退,却凭着一股子劲,把凶狠的瓦剌人打退了。
“叔,”他转头对李铁匠说,“等这仗完了,咱得给老陈的伤口换最好的药,还得给牺牲的弟兄们立块碑。”
李铁匠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却也暖得人心头发烫。远处的风卷着硝烟掠过城楼,带着瓦剌人撤退的尘烟,而城下那片黑紫色的冰,在夕阳里泛着光,像一块刻满伤痕的勋章,钉在了北京的城根下。
硝烟裹着焦糊味往城楼上飘,沈砚灵忽然捂住嘴,胃里的翻腾压不住了。她转身往箭楼角落跑,刚弯下腰,就被沈砚秋扶住了后背。“别看了,”哥哥的声音带着沙哑,手里还攥着那支刚用过的箭,箭杆上沾着的血渍已经冻成了暗红,“去给老陈换换药,他刚才喊得厉害。”
她点点头,转身时撞见小李子正往炮膛里塞新的火药包,手抖得厉害,包角的引线蹭着炮身的螺旋纹,火星“滋滋”溅出来。“别慌,”沈砚灵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冷汗,“他们退了,不用再放炮了。”小李子这才抬头,眼里的红血丝混着烟灰,像揉皱的纸:“我刚才看见……有个瓦剌兵怀里还揣着饼,跟我娘做的青稞饼一个样。”
李铁匠听见这话,往城下啐了口唾沫,却没再骂“没出息”。他蹲在垛口边,看着瓦剌人烧尸体的火堆,火舌舔着红袍将领的担架,把布料烧得卷起来,像朵皱巴巴的花。“谁家没个盼着回家的人,”他忽然闷声说,“可他们不该来抢咱的家。”沈砚秋往他手里塞了块窝头,是张婆婆刚送来的,还热着:“吃口吧,老陈说您凌晨就没吃东西了。”
城楼下,没了主人的战马还在打转,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马忽然朝着城楼长嘶,沈砚灵认得——那马的左前腿有道旧伤,是去年商队在漠北遇袭时,被瓦剌人的马蹄踩的。“它通人性,”她轻声说,“知道咱们没伤它。”沈砚秋拉弓搭箭,却不是瞄准,而是把一支没箭头的箭射向马旁的草地,箭杆上绑着块麦饼。枣红马嗅了嗅,叼起麦饼往远处跑,蹄子踏在血冰上,发出“咯吱”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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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在角落里哼唧得更厉害了,沈砚灵提着药箱过去,解开他腿上的布条,伤口里还嵌着点铁屑,是“子母炮”炸飞的弹片。“忍着点,”她用烧酒冲洗,引得老头直抽气,却听见他嘟囔:“那红袍……我瞅着像前年在宣府见过的,当时他还跟咱换过茶叶……”话没说完,就疼得咬碎了牙。
李铁匠忽然站起来,往瓦剌人撤退的方向指:“看,他们的伤兵掉了队。”几个断了腿的瓦剌兵被同伴扔在雪地里,正挣扎着往火堆爬,其中一个年轻兵的怀里掉出个布偶,是用粗麻布缝的,眉眼绣得歪歪扭扭,像个孩子。沈砚灵心里一紧,想起自己商队的货箱里,也有姑娘们绣的布偶,本是要带给边地的孩子的。
“咱不赶尽杀绝,”沈砚秋忽然对老兵王胡子说,“让民壮把没断气的伤兵拖到护城河对岸,给他们留点伤药和饼。”王胡子愣了愣,胳膊上的布条还在渗血,却立刻招呼伙计:“搭个木板桥!轻点抬,别碰着伤口!”沈砚灵看着他们往伤兵怀里塞药包,药包上印着“李记药铺”的红章,是李掌柜特意留的金疮药。
瓦剌人的阵型退到百丈外,开始清点人数,有个头领模样的人举着弯刀往城楼指,像是在咒骂,却没人再往前冲。沈砚秋望着那片黑紫色的血冰,冰面下的血还在慢慢渗,把冻土泡得发软,像要长出新的芽。“老陈,”他朝角落里喊,“等你好了,咱去给那片冰撒点艾草,说不准明年能长出好庄稼。”老陈疼得直哼哼,却还是应:“得……得掺点咱德胜门的土,长得更旺。”
夕阳把城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铁匠在炮身上刻了道痕:“这是第一百三十七个记号,记着今儿杀退的敌。”沈砚灵往药箱里收东西,发现少了包止血粉,低头看见是小李子偷偷拿去,往瓦剌伤兵的布偶上撒,粉末落在布偶的笑脸,像落了层雪。
风卷着硝烟往远处飘,沈砚秋扶着妹妹的肩,看着城下渐渐冷下去的火堆,忽然觉得这战场不只有狼藉。有枣红马叼走的麦饼,有没箭头的箭,有留着的伤药,还有那个沾了止血粉的布偶——这些细碎的东西,像缝补伤口的线,把“输赢”缝成了更实在的模样:不是赶尽杀绝,是守住家,也给那些想回家的人,留条路。
李铁匠把最后一块窝头掰给小李子,看着他小口啃着,忽然笑了:“明儿咱把炮擦亮点,他们要是还来,就再给他们上堂课——啥叫‘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沈砚灵望着哥哥眼里的光,和城楼下那片泛着夕阳的血冰,忽然觉得,这冰里冻着的不只是伤亡,还有比输赢更重的东西:是守住的家,是留着的善,是千百年都磨不灭的,想好好过日子的念想。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德胜门的箭楼上。沈砚秋正帮着民壮们撤木板桥,桥板上的血渍被踩得发黑,混着冻土的泥,粘在鞋底“咯吱”响。他忽然停住脚,望着护城河对岸——几个瓦剌伤兵正互相搀扶着往回撤,那个怀里揣布偶的年轻兵落在最后,布偶的一角从怀里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哥,你看。”沈砚灵递过来块干净的布,上面还带着商队的熏香,“把桥板擦擦吧,老陈说血冻在木头上,开春会发臭。”她的指尖还沾着药渣,是刚才给老陈换药时蹭的,布偶上的止血粉就是从她药箱里拿的。
沈砚秋接过布,蹲下身擦桥板,忽然摸到块硬物——是枚瓦剌人的铜佩,上面刻着弯月纹,想来是伤兵掉落的。他把佩饰揣进怀里,打算下次若再遇上,还给那个丢了东西的人。“小李子呢?”他抬头问,刚才还看见少年蹲在炮旁发呆。
“在那边给马喂料呢。”李铁匠的声音从垛口边传来,他正用布擦炮身上的硝烟,“那小子见不得血,刚才掉眼泪,被我骂了句‘没出息’,就躲去喂马了。”老头嘴上硬,眼里却软,往城下瞥了眼,见瓦剌伤兵快走出射程,才把举着的铁钎放下来。
沈砚灵往马厩那边走,远远看见小李子正给枣红马梳毛,马嘴边还沾着麦饼渣。少年手里攥着那个沾了止血粉的布偶,正用袖子一点点擦上面的粉末,布偶的笑脸被擦得发白,倒像是真的在笑。“别擦了,”她走过去轻声说,“止血粉能防菌,留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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