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正月十五,寅时刚过,天地间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东方天际线上,透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百姓们沉浸在梦乡最深处的时刻,可今日的西安城内外,却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总兵府基于大明一柱的轰然倒塌,面对时下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面对人们陷入的恐慌。
各种消息像是利剑,刺破了每个人心中最后的希望。为应对此次事件的影响,决定在西北搞一次阅兵......
此时,以西安城外大校场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内的村落,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灯光透过简陋的窗户纸,在寒冷的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仿佛大地提前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这不是为了庆祝元宵佳节——虽然今天确实是上元节,但在西北,尤其是总兵府治下,这个节日的传统庆祝活动早已被更具实际意义的安排所取代。
今天,是西北新军自河套及各地集结整编初步完成后的首次大规模阅兵,近三十万大军中选拔出的五万精锐代表,将在渭水河畔列阵,接受检阅,并向西北、向天下展示他们的力量。
老王头一家比村里规定的集结时间起得更早。几天前的一个傍晚,村长带着两名穿着干净利落、态度也算和气的差役挨家挨户通知。
总兵府有令,正月十五新军大阅,允许百姓前往观礼,以明“军民一体,共卫家园”之意。但须遵守秩序,按各村分配的片区就座,不得拥挤喧哗,更不得冲撞军阵。
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想他老王头活了六十多个年头,从万历爷晚期到天启,再到如今的崇祯,别说亲眼见皇帝阅兵,就是听说大官检阅军队,那也离他们这些泥腿子十万八千里远。
如今,总兵府竟然主动邀请让老百姓去看阅兵,这在他朴素的认识里,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爹,真要去啊?”儿子王老实一边打着哈欠套上打着补丁的厚棉袄,一边还是有些犹豫……
“那可是好几万大军聚在一起,听说还有从河套、陇西那边刚调过来的,凶悍得很。到时候人山人海的,挤丢了咋办?而且……看当兵的操练,有啥好看的?不如在家多睡会儿,下午还能去地里看看玉米……”
王老实是个本分到有些胆小的庄稼汉,也许是这些年被时局折腾怕了,他对于一切超出日常劳作和方圆十里地的事情,都本能地抱有谨慎和回避的态度。
“放屁!你个小兔贼子...”老王头正在仔细地把一条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布带扎在腰间,闻言瞪了儿子一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爷爷那辈人,见过万历爷阅兵吗?你爹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说过天启爷、崇祯爷检阅过军队吗?没有!连县太爷出巡,咱们都得远远趴着,头都不敢抬!今天,总兵大人让咱们老百姓,大大方方地去看咱们自己的子......子弟兵,这是多大的恩典,多大的脸面!挤丢了?真挤丢了也得去!就是爬,你小子今天也得给老子爬到地方去!赶紧准备出发了...”
老伴儿在一旁往一个旧布袋里装干粮,是昨天特意多蒸的几个杂面馍,还有几个煮熟的土豆和两根老玉米。
她接口道:“就是就是,老实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支棱起来了。隔壁村刘铁匠他儿子,不是在军械坊里抡大锤吗?前几日回来歇工,说了,这次阅兵可不得了,要展示新家伙!那火枪,不用火绳,一扳就响,下雨天都不怕;那大炮,能打五里地开外,一炮下去,土丘都能轰平咯!五里地啊,你想想,从咱们村头,差不多能打到县城城门楼子!”
“五里地?”王老实咂舌,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娘,您没听错吧?那……那得多大动静?”
“刘家小子亲眼在厂里帮着搬过炮管,还能有假?”老伴儿把布袋口扎紧,递给老王头...
“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村里人不都说么,时代变了,所以更得去看看!看看咱们的兵,拿的是啥样的厉害家伙,以后睡觉也踏实!快,把厚衣服都穿上,今天肯定得站一天,喝风受冻的。”
老王头接过干粮袋背好,又检查了一下脚上那双补了又补但还算暖和的棉鞋,最后戴上一顶破旧的毡帽。
他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清冷又带着柴火余烬味道的空气,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次观礼,而是一场庄严的仪式。千年等一回,他要的就是这份仪式感......
“走!全家都去!一个不许落!”
同样急迫而兴奋的动员,发生在西安城内外无数个像老王头家这样的普通农户、匠户乃至小商人家庭中。
对于大多数从未离开过土地十里范围的百姓而言,“阅兵”是一个陌生而威严的词汇,但总兵府允许观礼的通知,以及关于新式武器威力惊人的传言,像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好奇与参与的热情。
许多人家天不亮就举家出门了,扶老携幼,背着干粮和水囊,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尽管依然破旧,沿着被薄霜覆盖的官道、乡间小路,汇成一股股沉默而坚定的人流,向着西安、渭水河畔那片被划定为大校场的广阔区域涌去。
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身穿新式军装、臂缚红色执勤袖章的士兵在维持秩序。他们并不凶神恶煞地驱赶,而是用清晰的声音指引方向:
“去甲字观礼区的乡亲,请沿左边岔路走!”
“乙字区的,直行三百步右转!”
“大家不要挤,按顺序走,观礼台位置充足!”
“老人孩子注意脚下!小心别绊倒了!”
......
在一些人流汇集的路口,还临时搭起了草棚,提供免费的温开水,并有指示牌标明临时茅厕的位置。
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让许多初次参与这种大规模活动的百姓感到惊讶和安心——如今的官府做事,竟然能这么贴心的?
辰时初,太阳刚刚从东边苍茫的地平线上探出半个头,将金色的光芒涂抹在渭水宽阔却尚未完全解冻的河面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而此时,校场周边指定的观礼区域,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超过二十万人。
人群按照事先划分的片区,秩序井然地站在或坐在临时搭建的、一层层如同梯田般的简易木台和划定好的空地上。
木台虽然粗糙,但足够牢固,视野也开阔,能清楚地看到校场中央那片被旗帜环绕的广阔平地。
“快看!那边!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是我家二小子!虎子!”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老汉,突然激动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远处正在最后调整队形的士兵方阵,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
“去年秋天征兵的衙役来村里,这小子二话不说就报了名!选上了!说是分到了什么……火枪营!看!他扛着枪呢!”
旁边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眼睛费力地望去。只见那片区域,士兵们穿着统一的军装,不同于往日明军号衣的松垮陈旧,这军装裁剪合体,衬得小伙子们精神抖擞。
他们头戴同样制式的军帽,红色的缨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每个人都肩扛着一杆乌黑锃亮的燧发枪,枪口上的刺刀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森冷寒光。
他们站得笔直,如同一排排扎根大地的青松,任凭周围人声隐约浮动,自岿然不动。那种整齐划一的肃穆与隐隐透出的锐气,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许久未曾见过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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