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去池州府城,是她在何琛出生后第一次离开东流。出发前,她答应了儿子,三天一定会回来。
是她食言在先,不占半点理。
纵使何琛见面时的表现再无礼再不堪,也全然是出于对她的思念,她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他的冷水。
她太冲动了。
明知道何琛和他那个渣爹爹祁盛渊的脾气一脉相承,最是要面子,也最是爱端架子,她偏偏要往他的肺管子里戳。
可是她忍不住,从生下何琛开始,她就不得不狠下心来,扮演一个严母。
毕竟,她自己就因为从小丧母而被何渚亭溺爱长大,以至于过分以自我为中心,顽劣、娇纵,从来没有站在何渚亭的角度考虑过问题。
当年父女二人差点决裂,她不能让悲剧,再次在她与何琛的身上上演。
这间别院非常大,足够一个年幼的稚童从襁褓到少年的成长,何琛自两岁开蒙起,便喜欢在种满蔷霏的花廊下默默读书习文。
梅若雪走后,何琛只与何霏霏简单交代了一句,一个人走回到书房,踩着木杌拿到书案上他正在习读的《大学》,来到花廊之下。
清高又倔强的模样,和祁盛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花廊下有专门为他摆的圆杌,何琛却并不坐,只是站着。他比一般的四岁孩童要生得瘦一些也高一些,书本被他双手捧着,恰若一株笔直挺立的、小小的松树。
松树的树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动。
何琛对悄然走到身边的娘亲视而不见。马车辚辚,敲动何霏霏的心扉,何琛与她挨着,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说是握住也不准确,何琛的手还小,只能沿着她的虎口,攥着她的手掌。
“阿娘,七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何霏霏一惊,鸦睫不住颤抖,她反手攥住自己的儿子:“七奶奶对你那么好,祁安,你别——”
“可是,”何琛却难得无礼地打断了自己的娘亲,他小小的眉宇蹙着:
“平日里祁安的吃食,已经是珍馐美馔不断,七奶奶今天突然把我们请到奚家,却只让我留在房里……”
何霏霏的柔荑不住地翻搅。
“那是外面日头太大了,七奶奶心疼你,怕你晒着热着了。”
何琛沉默,何霏霏忐忑,不知他会不会被她拙劣的谎言蒙蔽。
“七叔叔到底是不是我爹?”谁知何琛又问。
何霏霏连连否认,何琛的瞳孔迷茫,看向她却又郑重万分:
“其实……方才在奚府,祁安听见下人们议论,说祁安是七叔叔的私生子……”
何霏霏的心狠狠一抽。
一直以来,都是她太过自私。她只从自己的角度考量,以为给了何琛最好的一切,日子一天天过,在东流躲到何琛参加科举的那日。
到时候,祁盛渊就算是活着,也早就重新娶妻生子,不会再与她纠缠,更不会与她争夺她唯一的儿子。
可是三人成虎,十几年光阴的未知,秘密再如何被严密遮掩,终究有被揭穿的那日。
就像何渚亭的秘密,处心积虑隐瞒了她十几年,最后她得知真相,天崩地裂。
到底是她错了。
“停车。”何霏霏忽然吩咐车夫。
“祁安其实一直都希望阿娘能带祁安出门,对不对?七叔叔每次带祁安出来,祁安总是玩得开开心心。”她牵着何琛的手,离开马车,
“今晚,就让阿娘好好陪陪祁安,好不好?”
其实这些年,她从不带何琛出门,是害怕被书院里熟识之人看见。书院里的人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道她因家道中落、经奚家七爷奚子瑜的推荐在此独居,不知她成过亲,更不知她还有个孩子。
今晚的她心乱如麻,只想和何琛好好相处。
反正,祁盛渊已经离开了东流,不会再此时出现了。
今晚的街市也冷冷清清,何琛看出了娘亲的心神不宁,即使兴奋好奇,也绝不多表露半分,只安安分分被娘亲牵着。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何琛才终于晃了晃何霏霏的手:
“阿娘,这些面具好漂亮,你和祁安一人买一个戴上,好不好?”
只要他和娘亲都戴上面具,这街上便再不会有人认出他们来。
他想让阿娘摆脱忧虑,他想让阿娘重获快乐。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怒目的金刚、长鼻的大象、狰狞的恶鬼、狡黠的狐狸,还有呆滞木讷的昆仑奴、慈眉善目的赵公明。
何霏霏的视线一一扫过去。
何霏霏也并不想打扰他的专注,尽管道歉的话已经挤在了她的嘴边。
她默然。
何琛这孩子,不仅完美地继承了她与祁盛渊绝好的相貌和绝不肯轻易服软的犟劲,还加倍发扬了两人敏慧的头脑,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若是有实在想不通的问题,才会主动问她。
到时候再讲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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