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瞬间的爆发,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闪电。
沈郗的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她知道了。
不是讨厌她这个人,不是厌烦她的话。
是厌烦她的“管束”。
厌烦她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走,厌烦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为你好你就得听”,厌烦她的“在意”和“保护”。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暮色更深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房间陷入昏暗。
没有人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一线,惨白地切在地面上,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块。
沈郗坐在暗处,孟夕瑶坐在明暗交界。
许久,沈郗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厌烦我的管束。”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一丝了悟。
还有更多沉甸甸的冰凉失落:“觉得我在逼着你做决定,觉得我非要让你离顾海远点,觉得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觉得‘我喜欢你’就可以干涉你的人生。”
“对吗?”
每一个“觉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自己心上。
原来她滚烫的真心,她不顾一切的守护,她以为的“为她好”,在对方感受里,是枷锁,是负担,是令人窒息的管束。
孟夕瑶豁然转过头。
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心思被赤裸剖开的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恐惧。
“你在说什么?”
她低低开了口,仿佛在质问。“沈郗,你是信息素紊乱出现幻觉了吗?”
“凭什么你觉得你能读懂我的信息素?凭什么你觉得你说的就是对的?”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在反映她的情绪。
沈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望着对方,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望着她眼底那层不动声色的愤怒,知晓了一切。
她真的……
觉得自己在管着她。
她也很讨厌,自己管着她。
“我没有胡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那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焦躁和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哀的清醒,“信息素不会说谎,姐姐。”
“至少,在我们之间,它不会。”
她抬起手,不是去碰孟夕瑶,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孟夕瑶的方向:“我这里,能感觉到。”
“不是猜的,不是幻想的。是像……像共感。”
“你的烦躁,你的倦怠,你对‘被安排’的抗拒,对‘被管着’的厌烦……它们顺着连接传过来,清清楚楚。”
沈郗垂下眼睫,昏暗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你渴望自由。”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浸满了疲惫,“不想被任何人管着,不想走任何人给你划好的路。不管是六姑姑用恩情和婚约束缚你,还是顾海用利益和虚情算计你,或者……”
她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或者是我,用自以为是的喜欢和保护捆绑你。”
“你都讨厌。你都抗拒。你都想像洗掉标记一样,干干净净地剥离。”
最后这句话太锋利,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朦胧的纱。
孟夕瑶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雕塑。
胸口那团堵着的棉花仿佛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呼吸困难。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沈郗你太自以为是了……
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沈郗说的,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最隐秘的软肋上。
是。
她厌烦管束。
厌烦被当成需要被安排、被保护、被决定的附属品。
厌烦沈家的高压,厌烦大人们的算计,也厌烦……沈郗这种不留余地的“守护”。
她害怕。
仿若甜蜜的沼泽,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别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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