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州城斑驳的城头上,早已浸透鲜血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当守军们嘶哑的瞳孔中终于映出远处那道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时,城头之上爆发出一阵近乎悲怆的欢呼。
是伊鹤家的骑兵!援军!援军到了!
滚木礌石再次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将那些攀附在云梯上、正欲跃上城头的敌兵砸得筋骨断裂。
方才还濒临崩溃的防线,竟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希望支撑下,硬生生又挺立了起来。
城外北面的平原上,战局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松井次郎跨坐在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长刀上的血槽已经凝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伊鹤家族的骑兵如同一群阴魂不散的饿狼,从不与他正面交锋,却总在他想要集中兵力强攻城墙的刹那,从侧翼狠狠咬上来,迫使他分兵回援。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战术,让他空有十几万大军,却如同一记记重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几欲发狂。
而伊鹤无信显然也心存忌惮。
这位伊鹤家的家主虽然年逾五旬,却依旧骑术精湛,他始终游离在松井军神风军残部的攻击范围之外,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急躁。
他知道,眼前的这头困兽还保留着最锋利的獠牙——松井次郎身边那三千神风军,是足以在绝境中拉任何人陪葬的亡命之徒。
双方就这样在这片被马蹄踏碎的古老平原上,展开了一场血腥而沉闷的拉锯。每一息时间流逝,都伴随着数十条生命的消逝。
大将军……井上野跌跌撞撞地策马而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位跟随松井次郎多年的心腹爱将,此刻浑身浴血,银灰色的战袍被刀剑划得支离破碎,最骇人的是他右眼处那个血淋淋的黑窟窿。
一支流矢在半个时辰前夺走了他的眼球,伊鹤老狗……他们根本不想硬拼,他们是在拖死我们!
松井次郎没有回头。他环顾四周,心脏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他的大军虽然仍有十余万人,但阵线已经混乱不堪。那些从各地强征来的新兵,在伊鹤骑兵反复无常的袭扰下,士气早已跌落谷底。
暮色中,不断有小股的士兵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后方溃逃,督战队的刀斧手砍杀了数十人,却止不住那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恐惧。
藤原信玄……松井次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
他太清楚伊鹤无信那个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了。伊鹤家三万骑兵虽然精锐,但兵力不足以吃掉他的十万之众。
对方在等,等那最后一块足以压垮骆驼的巨石——藤原家族的五万大军。
一旦三大家族合围,他这十余万人,怕是真的要在这甲州城北的荒野上全军覆没。
不能等了。松井次郎的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那是困兽在绝境中最后的决断,传令!全军收缩!放弃攻城!
他猛地拔出野太刀,刀锋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向北突围!只要撕开伊鹤军的防线,冲进北面的黑风山林,我们就有生机!
井上野用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他的主君,脸上浮现出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不因凡人的意志而停顿。
就在松井次郎准备挥刀下令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战场的西方传来。那声音不像伊鹤家的号角那般急促尖锐,而是缓慢、厚重,如同死神在暮色中发出的叹息,一声声,不疾不徐,却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松井次郎猛地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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