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用一口普通铁锅,便能换得对方整个寨子小半年积攒的全部兽皮存货;只用一包精致白糖,便能让对方村寨的族老感恩涕零,主动献上家族世代传承的珍稀草药与独家配方。
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就连当初商队在猎人茅屋就餐后丢弃的玻璃罐头瓶,都被黑赭都细心收集起来,在周边偏远小寨中成了唯有头人才能使用的尊贵“圣杯”。
在与世隔绝、物资匮乏的深山之中,晶莹剔透的玻璃容器,是千金难寻的稀罕物件。
依托新生居这批极具吸引力的独家商品,再辅以瓜马寨远超周边村寨的强悍武力作为坚实后盾,黑赭都的通商之路走得无比顺畅。
短短十数日时间,他便将周边十几个大小不一、散落山间的山寨,尽数纳入自己搭建的贸易体系之中。
此刻的他,早已不再是区区一个瓜马寨的小小头人,而是成为了这片广袤山区名副其实的土司统领。方圆群山之内,所有村寨想要换取那些源自外界、能够改善生活的稀缺物资,都必须经由他手。
而“新生居”这三个字,也伴随着食盐、白糖与肉罐头,飞速传遍整片贫瘠闭塞的深山腹地,扎根在每一位山民的心中。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商号名称,更被所有山人赋予了温暖的寓意,蒙上了一层象征着甜蜜、温饱与新生幸福的神圣光环。
……
返程的山道开阔平缓,一路行来,队伍的氛围远比进山之时轻松闲适,褪去了此前的警惕紧绷与步履匆匆。
粟明烛端坐马背,时不时回头眺望身后连绵起伏、苍翠无垠的青色山峦,心底满是不真切的恍惚之感。
此番深入深山、通商山寨的经历,对他的认知、眼界与心境,都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望着前方悠然前行、随口哼着山野小调、神色松弛自在的慕容莲,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积压许久的好奇,催动马匹快步追上前去。
“慕容小姐,”他语气谨慎,态度恭敬地开口询问,“我们这次……是不是赚翻了?我估摸着,光是那几大箱药材,就值不少钱吧?”
慕容莲缓缓回头,眸光浅浅扫过他眼底的热切与期待,唇角勾起一抹灵动的促狭笑意。
“你觉得呢?”
粟明烛被这句反问问得微微一怔,随即认真低头,默默掰着指头仔细核算起来,眼底满是亢奋与期待。
“那些药材里有不少陈年珍品,若是全数运回云州城售卖,怎么也值个上千两银子。还有那些数量繁多的兽皮,就算品相普通,累积起来也能卖上百十两。我们此番一路带去的全部货物,成本也就区区几百两……这么算下来,我们至少赚了上千两!”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再也掩饰不住满心的兴奋,看向慕容莲的目光里,更是盛满了由衷的崇拜与敬佩。
可慕容莲听完他的核算,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趣事。
“上千两?粟公子啊,你这账算得可真好。”她好不容易收敛笑意,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细碎泪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来给你算算真正的账吧。”
“药材虽然单价值钱,但你别忘了,从这鸟不拉屎的滇中偏远之地,长途跋涉运到北方中原,甚至转运至遥远的安东府,一路上的运输费用、货物自然损耗、打点沿途各路关卡的开销,层层叠加,轻轻松松就能吞掉一半的利润。”
“至于那些兽皮?你当滇中首府的云州城会缺这些东西?能不亏不赚,就已经是万幸,根本卖不上价。”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粟明烛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笃定淡然:“这两样东西,能保本就不错了。”
“最关键的是,”她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深沉的玩味,“我不是没要黑赭都那几十两沙金吗?算上我们这一路十多号人的人吃马嚼、车马损耗、沿途各项开销……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一趟,我们非但没赚,还亏了大概二三百两银子。”
“亏……亏了?!”粟明烛整个人瞬间僵在马背之上,大脑一片空白,失声惊呼,“怎么会?!我们……我们披风沐雨走了五六天,又和山匪拼死搏杀……结果还亏钱了?!”
这个结果完全颠覆了他这一路的认知。
明明全程看似大获全胜、稳赚不赔的交易,到头来竟然是亏本的买卖。
看着粟明烛茫然错愕的模样,慕容莲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可眼底的眸光,却变得格外深邃悠远,藏着常人难及的格局。
“粟公子,眼光放长远点。生意不是这么算的。”
她轻轻勒住马缰,调转马头,认真直视着眼前的这个斯斯文文的夷人书生,语气郑重:
“我问你,经过这次,你觉得黑赭都以后有了好东西——不管是山货、药材,还是更值钱的沙金——他是会卖给以前那些趁火打劫坑害他们这些土人的奸商,还是会高高兴兴地送到云州的供销社,只卖给我们新生居?”
粟明烛读了这么多年书,自然一点就透,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弊,喃喃自语:“他……只会卖给我们。”
“这不就结了?”慕容莲满意点头,语气淡定从容,“用二三百两银子的‘亏损’,换来的是一整片山区所有村寨的绝对信任,换来的是未来源源不断、长久稳定的海量财富。这笔账,你说划不划算?”
粟明烛呆呆伫立马背,心神巨震,脑海轰然嗡鸣作响,一扇关于经商布局、长远谋势的全新大门,在他眼前彻底敞开。
慕容莲看着他豁然顿悟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愈发严肃,语气厚重而有力量。
“何况,赚钱还是小事。”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跑到云州来,真的只是为了当个行脚商,赚点散碎银子?”
她抬目远眺,望向远方层峦叠嶂、无边无际的群山,目光悠远辽阔。
“这些村寨土人,散则为民,聚则为匪。他们穷,他们苦,所以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听谁的。”
“与其将来让他们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利用,当马前卒使唤,跑去和朝廷作对,最后落个寨破人亡、两败俱伤的结局,不如我们现在就花一点小钱,费一点心思,把他们变成我们的朋友,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们新生居卖给他们的,不只是盐和糖、铁和布,更是秩序和希望。只要他们离不开我们的商品,他们就永远会是我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这点亏损,我在来云州之前,早就预料到了。”
听完这一番格局宏大、远见卓识的话语,粟明烛彻底怔立在马背之上,久久无法回神。
他静静凝望着慕容莲沐浴在暖艳夕阳余晖下的清丽侧脸,金色霞光温柔笼罩着她年轻从容的面庞,让她周身萦绕着一层璀璨耀眼的光晕。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气度,是格局、远见与赤诚理想交织而成的耀眼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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